我是在上山的時候,看見她的,那具倒在路邊的屍體。如果不是她的臉被破布蓋著,我會以為她不過在睡覺。她的瘦小的身材,和散落在雪地上的黑色頭髮,讓我判斷出她是一個女人。其實一路上,我們好幾次遇見倒斃在路上的人,他們可能是因為寒冷,可能是因為勞累,可能是因為飢餓,再也走不動了,就那樣倒下了。
但看見這個女人時,我的心裡一動,我想起了在甘孜到昌都的路上遇見的那5個叩長頭的女人。不知為什麼,我斷定她是其中一個。自從那次遇見她們後,我的心裡一直在惦記著。我想當我們停留在昌都時,她們一定繼續在往前走。如果順利的話,她們現在應該到拉薩了。我常常想,不知她們怎麼樣了,是否都活著?
我蹲下去,掀開她臉上那塊布,我想,千萬別是那個小紅點兒姑娘。
還好,她不是,她的年紀看上去比較大。但的確是叩長頭的女人中的一個。她的手上還纏著厚厚的牛皮,那是為了雙手一次又一次在地上匍匐而纏上的。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繼續向前走。
我無論如何沒想到,我還會再見到她,再見到尼瑪。更沒有想到我們的命運會交織在一起,會有著那樣刻骨銘心的記憶。
有時候面對離奇的命運,我這個唯物主義者也不能不感到困惑。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命中註定這個說法,許多的事情該如何解釋?
深深的積雪,崎嶇不平的冰雪小路,讓我們每一個人都張大了嘴,拼命地喘氣。牛也喘氣。每邁一步,所付出的體力都是巨大的。我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就好象焊在了雪地裡,怎麼也拔不出。我真恨不能一屁股坐下來,或者索性躺下來。我大喘著氣,望著馬,馬也望著我。它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它有些同情我。我拍拍它,我想告訴它我能行。但我說不出話來,也拔不出我的腳來。
進入冰山雪嶺之後,上級怕我們得雪盲症,給我們每人發了一付簡易墨鏡。但我喘不過氣來時,就覺得它也礙事,索性取下來塞進口袋裡,好像眼睛也需要喘氣似的。
這時有人從我身邊走過,拉了我一把。我抬頭,看見了辛醫生那雙熟悉的眼睛。他一邊拉一邊說,你的眼鏡兒呢?趕快戴上。我喘得說不出話來,拍拍口袋,他從我兜裡把眼鏡取出來重新給我戴上。他說堅持住,走過去就好了,走過去前面就是平路了。真的嗎?我大喘著氣,我明知他是安慰我,還是鼓起了幾分勇氣,又往前邁了一步,但後面的腿又像焊在了雪地裡,怎麼也拔不出了。那時我真想死在這座山上算了。埋在這麼潔白的雪裡,也不算冤。
忽然,我覺得心裡一陣噁心,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嗓子裡往外湧。我一張嘴,哇地一聲,竟吐出一口黑黑的血來。怎麼是黑的?我一緊張,就摘下了眼鏡,血一下子變得鮮豔無比了,彷彿在潔白的雪地上,開出一朵大大的花來。我馬上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我怕腹中的小東西會隨之吐了出來。
我聽見後面傳來一聲驚叫:小白你怎麼了?
我連忙用腳踢了幾塊冰雪,想把紅紅的血跡蓋住,不讓蘇隊長為我操心。但蘇隊長還是看見了。那血紅得刺目。她從後面趕上來,心疼地望著我,一聲不吭地將我的背包接了過去。我們沒有說話。我們不用說話。
堅持。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堅持就是勝利。
也就是那一次,後來我沒再吐過血。只要不再吐了,我就立即把已經吐過的血忘到了腦後。好像它們已和我無關。一直到許多年後,我才有機會到醫院作了一個肺部透視。醫生告訴我,我的肺部有鈣化點,說明我曾經得過肺結核。
但是是什麼時候得的,又是什麼時候好的,我一概不知。
木蘭曾奇怪地問我,你那時候就沒有出現過咳嗽、臉色潮紅等症狀?
我說沒注意。也顧不上。這沒有什麼可奇怪的,身體裡有許多事情是說不清楚的。也許我吐血,只是為了在雪山上留下個紀念吧。
終於到了峰頂!峰頂上覆蓋著兩尺厚的冰雪,儘管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睛,卻依然寒風凜冽,上山時背上出的汗很快就結了冰。
整個隊伍充滿了喜悅和歡笑。
最讓我和蘇隊長驚喜的是,我們在山頂遇見了吳菲和小趙!她們還在師宣傳隊,她們是提前上去做鼓動工作的。精疲力盡的我已經發不出驚喜的叫喊聲了,只是和她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我們像那些戰士一樣,互相給了一拳。
我忽然發覺蘇隊長臉色不對。也許是因為耀眼的陽光,也許是因為白雪的映照,我忍不住叫起來,我說蘇隊長你怎麼啦?
蘇隊長靠在雪牆上,喘著氣說,我怎麼啦?我沒怎麼呀。
你的臉……我上前去用手摸她的臉。她的臉不但沒有了光澤,而且浮腫。
她笑笑說,沒關係。她馬上問,你怎麼樣?沒事兒吧?
我下意識地摸摸腹部,點點頭。
吳菲見我神情異樣,問,你怎麼啦?你的臉色也很不好?
我小聲說,我有了。
吳菲瞪大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
蘇隊長說,你眼睛瞪那麼大幹什麼?跟犛牛似的。有了孩子也值得那麼大驚小怪?
我問吳菲,你怎麼樣?
吳菲眼底浮出笑意,說,我堅持要到拉薩再結婚,他同意了。
我心裡一下覺得很委屈,吳菲多幸運呀。
這時小趙跑過來說,雪梅姐,快看我們寫的標語。我抬頭,看見了峭壁的雪牆上,刻著詩一樣的標語:
丹達山高六千三,
進軍拉薩第一關。
英雄踏破千里雪,
紅旗飛舞映高原。
我心裡的委屈被自豪壓下去了。望著眼前的山峰與白雲重重疊疊的景色,我想,不管怎麼說,我上來了,我的孩子也上來了,我們母子一起登上了6千米高的雪山。
我對小趙說,寫得真好。就是那個「飛」字不太清楚。我一邊說,一邊拿起旗杆往那邊去,想把字再刻清晰一些。小趙說,我來我來。她來搶旗杆,我一下沒站穩,腳一滑,整個人一屁股坐了下來,順著山坡朝下滑去。我想完了完了,今天算是完了!小趙也嚇壞了,愣在那兒不知所措,連叫喊聲都發不出來。
我一下子滑出二十多米,終於在一個雪窩裡停下,我趕緊站起來,衝著傻站在上面的小趙吳菲和蘇隊長說,滑下來吧,像我這樣,舒服著呢!
蘇隊長她們見我真的沒事,鬆了口氣,也學著我的樣子開始往下滑。雖然途中難免磕著碰著,可畢竟省力氣呀。下山的路沒法騎馬,通訊員小宋見狀,也索性陪著我往下滑了。他讓我用背包墊在屁股下面。我一段一段地滑,他一段一段地在下面接。
滑到山下後,我們幾個人的臉都摔青了,還擦出了血,樣子很生動。大家樂不可支,跟檢了什麼便宜似的。在後來的歲月裡,我時常做這樣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山頂上,四周全是白雪皚皚連綿不止的山峰,我總是找不到下山的路,最後只好坐在一團雲彩上,飄然而下。大概就是那次滑下雪山留下的記憶。
不過每次從這樣的夢中醒來,我都很快樂。
眼看要到山腳下了,突然遇到了你們的父親。他本來是在前面帶部隊的,看著部隊差不多過完了,就停下來等我。當他一眼看見我從山上滑下來時,拔腿就衝了過來,一邊扶起我一邊大聲衝小宋吼道:你幹什麼呢?告訴你不要讓她摔著,你怎麼偏偏讓她摔了!
他以為我是摔下來的,或者說滾下來的。
小宋被罵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我的情況,他只是覺得好些人都是這麼滑下來的,幹嗎我就不能滑?
我心裡有氣,說,不關小宋的事,是我自己要滑下來的!
他看著我的臉,好一會兒說,你這個樣子,真讓我難過。
這話讓我軟下來。
晚上,你們的父親把辛醫生叫來了,要他看看我的情況。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願讓辛醫生知道我懷孕的事。我也說不清是因為什麼。但現在,只能告訴他了。辛醫生聽了後似乎比我還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恢復了作為一個醫生的冷靜和沉著。他問我有沒有發現出血?我說沒有。他鬆了口氣,為我聽了一下胎音,然後對你們父親說,眼下還沒事。
你們父親這才鬆了口氣,忙工作去了。辛醫生讓我躺下休息,他說,但你不能再摔跤了。不能再像今天這樣了。
我點點頭。
他又說,你只能自己多保重了,我這兒沒有任何能給你吃的保健藥。
他說這話時顯得很難過。我安慰他說,不要緊,前兩個月我那麼折騰他都沒事兒,這孩子肯定是個命大的孩子。
他看看我,說,要不從明天開始,你留在後面和病號一起走吧,我可以照顧你。
我說不,我又不是病號,不要你照顧。
說實話,我真不忍心再給他添麻煩了。需要他照顧的人很多,那麼大一個團,就他和衛生員兩個人。我發現他明顯地瘦了,鬍子拉喳的,比起出發的時候,不知長了多少歲。我又加了一句,我說你把你自己照顧好吧。
他看了我一眼,說,我會的,我會把每個人都照顧好的。他說每個人時加重了語氣,我想我聽懂了他的話,他是說包括沒出世的孩子。
幾十年後,我依然能感覺到我當時的心情。
那是一種除了想流淚,什麼也說不出的心情。
但我沒有流淚,我已經很少流淚了。在經歷了那麼的日子之後,在跨越了那麼多的山水之後,我變得堅強起來,硬朗起來。我把所有柔軟的細微的憂傷的感覺都壓在了心底,不讓它們露出頭來。
但是我不知道,還有那麼多的淚水在前面等著我。
我不知道,那些淚水是由不得我的。
儘管辛醫生說,目前母子都沒問題,看不出有小產的先兆。你們的父親還是很擔憂。他看我面黃肌瘦的樣子,還有那麼多那麼高的山要爬,真不知會怎樣。而且,那時我們的糧食已不寬裕了,別說營養,就是讓我吃飽都很困難。腹中的孩子靠什麼生長呢?
但他除了擔憂,也沒有別的辦法。還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操心,還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擔憂。他只是
把我託付給了蘇隊長。
蘇隊長說,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蘇隊長說這話時,又像母親那樣看著我。我心裡一下覺得很踏實。有時我會有一種感覺,好像蘇隊長就是為了照顧我才進藏的。我是想說,如果沒有蘇隊長,我的進軍路程也許會是另外一種樣子。
從那天起,蘇隊長寸步不離地和我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她病倒了。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我的拖累,蘇隊長是不是會好一些。
我不知道如果我沒有懷著一個小生命,是不是也會像她一樣倒下。
我不知道如果早些發現她的浮腫,是不是能挽救她。
在後來的歲月裡,我曾反覆想過這些問題,我有太多的疑問留在了那條路上,永遠找不到答案了。我卻因為這些個不知道的答案而自責,而內疚。但你們的父親說我不應該自責。王政委也說蘇隊長的生病和我無關,辛醫生還說即使他早早發現了她的病也無藥可醫。但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還是自責,並且有一種無法擺脫的悲傷。
那麼長那麼長的路都走過來了,那麼多那麼多的山都翻過來了,為什麼偏偏在快要到達拉薩的時候,我失去了她,我母親一樣的蘇隊長?
蘇隊長的病是從翻越丹達山時就開始了的。或者還要早,從昌都,從甘孜。長期的營養不良,長期的勞累,長期的憂鬱,這就是病因。但我以為她能挺過去,只要到了拉薩,就會好。何況她總是微笑著對我說,我沒事。
我就以為她真的沒事。她從來都很堅強,她能為了抗婚而砍掉手指,她能為了繼續留在進軍的部隊而丟下孩子,她能領著我們走那些我們不敢走的險路,她在我心目中就像一個鐵人。她怎麼會倒下呢?
可是我卻親眼看到,生命從她的身上一點點的流失。
遠山在落雪。
這句富有詩意的話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只有一個意義,那就是更艱難的路程正在前面等著我們。儘管如此,落雪的遠山在我的眼前依然是美麗的。對我這個重慶人來說,雪山因為陌生而充滿魅力。我總在想,它像什麼呢?像銀子?水晶?白玉?羊群?還是裙椐飄飄的仙女?不不,都不像。這些形容都不準確。
這麼多年來,我是說我和雪山認識這麼多年來,從來就沒找到過一個對它最恰當的形容。我想那是因為我太多太多地遙望它,以至在它身上賦予了比積雪更難融化的東西。
我說的是西藏的雪山。
當我一次次地遙望它時,其實是在一次次地懷念,我懷念留在雪山上的一個個親人。蘇隊長,劉毓蓉,管理員,小馮,你們都還好嗎?
又一座大山聳立在了我們面前。
它叫努貢拉,漢語的名字是西大山。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和丹達山是兄弟。嚮導說,它沒有丹達山那麼高那麼險,但它的路糟透了,全是累累亂石,無論是人還是牲畜,走起來都很費勁兒。
果然,那座山很奇特,山峰是嶙峋高聳的石壁,山路是凸凹不平的石堆,好像是為了區別於其他山似的,整架大山都是由石頭堆積起來的。大的如磨盤,小的如拳頭,圓的像雞蛋,尖的又像錐子。沒有一腳能踩到踏實的平處。幸好我們穿著厚厚的膠底鞋,否則不知會劃出多少血口。馬可就遭罪了,蹄子常常被卡在石縫裡,半天出不來。為了減輕它的痛苦,我不忍再騎它,只是拉著它的尾巴走。但走得再累,都沒法坐下來歇息。真是連能夠坐下來的平地都沒有。偶爾碰上平一些的石壁,我和蘇隊長就站下來靠一靠,喘口氣。但不能坐,坐下再起來,你得費十倍的力氣。
路況太糟糕,你們的父親顧不上我們,他和戰士們在一起。他和王政委一頭一尾地走在隊伍中。我和蘇隊長終於被辛醫生收編到病號隊伍裡去了。蘇隊長的浮腫病越來越厲害了。不僅僅是臉,她的腿也腫了。
靠在石壁上歇息時,我看見蘇隊長的臉色蠟黃,人像一張紙貼在那兒,心裡感到異常難過。就像我們不知道管理員是什麼時候病倒的一樣,我們也沒有注意到蘇隊長是怎樣病倒的。在那樣的路途上,我們太容易忽略自己的身體了,只是使用它,只能使用它。等辛醫生看出她的病情時,她的臉已經腫得很明顯了。
辛醫生告訴王政委,蘇隊長的病是過度勞累加上營養不良造成的。
其實我知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對虎子的思念和牽掛。
王政委聽了默默的沒有說話。我知道他心裡一定很難過,就好象一個醫生診斷出了病情卻無藥可醫一樣,在當時的情形下,他既沒有辦法叫她不要勞累,也辦法給她加強營養,他唯一能做的話,就是讓她自己多保重。
但蘇隊長像沒事一樣,總是反過來照顧我。她還開玩笑說,她照顧的不是我一個,而是三個。一個是我,一個是孩子,一個是歐團長的命根——那就等於是歐團長。
聽她開這樣的玩笑,我頓時放鬆了許多。我想也許蘇隊長真的沒事,她會挺過去的。就像以往任何時候遇到困難一樣挺過去。
老天爺真是和我們過不去,為了翻越這座努貢拉,我們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沒想到它還覺得不夠,還要給我們霜上加雪。
剛爬到山頂,天就陰了。大團大團的白雲不知何時變成了黑雲,壓在頭頂上。有經驗的同志說,可能馬上會下雪。我不相信,這才是9月,即使是在西藏,也沒有進入冬天呀。但我們還是不敢歇息了,趕緊下山。果然沒走兩步,大雪從天而落,季節一瞬間從秋轉到了冬。
漫天的雪花飛舞著,好像要吞噬掉我們這支蠕動在雪山上的隊伍。雪花落在我們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為體溫化成水,再因為寒風而變成冰凌子。鼻子和麵頰都凍得發麻,外面的軍裝已經結成了冰,像牛皮一樣硬,以至我們走起路來喀嚓作響。幸好我們是在不斷地走,生命在運動著,否則我想我們也許會凍成山上的一排冰柱。
雪越下越大,風越吹越猛,真可謂風雪瀰漫,我的牙齒被凍得的的的地響,手腳麻木地不聽使喚。我感覺到了飢餓,以前我就容易餓,現在懷上了孩子,更容易餓了。可是我知道,不到宿營地是不可能吃上東西的。
因為害怕馬摔跤,我早已從馬上下來,拉著馬的尾巴一步步地走。但一不小心,還是滑倒了。我的墨鏡就是在那時候掉到山下去的。部隊離開昌都時,給每個人都發了一付簡易墨鏡。但每當我喘不過來氣時,就會覺得那墨鏡礙事,好像眼睛也需要喘氣似的。我常常把它取下來塞在口袋裡,沒想到它掉了。我當時也沒當回事。
蘇隊長來拉我,可她自己反而倒下了,而且比我摔得還重。我拉著馬尾巴努力地站了起來,她卻怎麼也站不起來了。她的腿腫得有些發僵。我急得大叫。辛醫生趕上來,把她攙扶起來,然後扶到馬上。
我想也許就是這場雪,加重了蘇隊長的病情。
連我都不知道接下來的路是怎麼走完的。我像失去知覺一樣麻木地往前走,肆虐的風雪凍住了我所有的念頭。當聽見前面傳來就地宿營的喊聲時,我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那天夜裡,部隊在一片山坡的雪地上露營。
你們的父親想為我和蘇隊長找一個避風的地方,實在太困難了,只好放棄。我們也住進了用雨布搭起的帳篷中。為了讓我和我腹中的孩子多吃一點兒,你們的父親把他那份兒可憐的糌粑讓給了我,自己只吃了兩個元根蘿蔔。我當時不知道,竟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終於緩過勁兒來。
但蘇隊長卻病得很厲害,她躺在帳篷裡,什麼也吃不下,腿已經腫得彎不過來了。王政委守在她的身邊呆怔著。他的神情讓我知道了什麼叫束手無策,什麼叫痛心。但蘇隊長仍微笑著對我說,我沒事兒。關鍵是你,你是兩條命。
我看著蘇隊長蠟黃的臉,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如陰雲一般壓上心來。我看見生命正一點點地離開她,而她正一點點地離開我們。
夜裡,雪花繼續飛舞著,絲毫不憐憫我們的處境。說雪花飛舞都過於詩意了,它們如粉塵如沙粒,攪得整個世界沒有了一點空隙。我是被凍醒的,醒來後發現,自己的兩隻腳已經露在了帳篷外面,被雪厚厚地蓋住了。而我們的被子,也已經和帳篷凍在了一起,像盔甲一樣硬。我趕緊去看蘇隊長,她躺在那兒一動不動。我嚇壞了,連連叫喊她搖晃她,她終於睜開了眼睛,但仍是一動不動。
我很害怕,我想也許她再也爬不起來了。但是還沒等我去叫人,她已經慢慢地撐起了身子,慢慢地坐了起來。她甚至朝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見到過的最頑強的生命,也是最美麗的生命。後來在大家的幫助下,我們把凍住的被子和帳篷扯開,爬出了帳篷。
爬出帳篷的一剎那,我驚呆了。
至今我也無法明白,那樣的景色它是怎樣出現的?
天邊那座雪山在紅霞的映照下,如一朵盛開的玫瑰。雪花還在飛舞,天空卻神奇地放晴了,純淨,明朗,湛藍,像個率真可愛的孩子,臉上還有淚痕時,已露出了雛菊般盛開的笑容。耀眼的陽光與飛舞的雪花在天地間相親相愛,竊竊私語,整個世界奇美無比,如瓊瑤仙境一般。
太陽雪!我大喊,這是太陽雪啊!蘇隊長你快來看,多美啊!
我把帳篷拉開,扶著蘇隊長坐在雪地上。蘇隊長和我一樣,被眼前的景色深深打動了,她喃喃地說,太美了!她蒼白的臉龐竟在那一刻有了紅暈。
至今我仍認為,那是我所見到的最美麗的景色。而且我還認為,那景色是為蘇隊長出現的,是為她送行的。只有蘇隊長的生命,能與那景色媲美。
因為就在那不久之後,她離開了我們。
我們繼續往前走,冒著風雪,冒著死亡。
除了向前走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把蘇隊長扶上馬。此時的蘇隊長已經不是騎在馬上,而是趴在馬上。但她仍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我照顧不了你了,你自己當心。
走在那樣的路上,我有一種感覺,人的生命是沒有極限的,是可以無限延伸的。每天夜裡我躺下去時,總覺得自己不會再醒來了,或者醒來後再也爬不起來了。我都會覺得自己已經用盡了力氣,堅持不住了。但每天早上,我又活了過來,爬起來,向前走。
我們繼續走,在無情的風雪中往前走。
雪盲症來得很突然。
在此之前,或者說自從出發以來,你們的父親和王政委他們就一直在為這件事擔憂,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患了雪盲症的戰士眼睛紅腫得像個桃子,還有一些粘稠的汁液從眼窩裡流出來。他們大都和我一樣,是把墨鏡搞掉了。在那一樣的路途上,怎麼可能補發?
你們的父親急得不行,問辛醫生有沒有什麼辦法。
辛醫生說沒有什麼好辦法,惟一的辦法就是不去看雪,讓眼睛休息,減輕症狀。
你們的父親發火說,你這不是廢話嗎?在雪地裡行軍,怎麼可能不看雪?
辛醫生忍受著你們的父親的怒火,沒有說話。後來,他終於想出個一個辦法。他用墨水染了一些紗布條,給患雪盲症的戰士蒙上。
我也被蒙上了。我的眼睛也感到了不適,因為害怕你們的父親發火,一直沒敢吭聲。
透過藍色的紗布,雪變成了藍色,而蘇隊長蠟黃的臉有些發紫。
眼睛。我總也忘不了蘇隊長那雙眼睛。
在那段路途上,在進軍西藏最後的那段路途上,在就要到達拉薩的那段路途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就像一個逐漸燃盡的蠟燭,漸漸微弱,漸漸暗淡。
但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蘇隊長的眼睛還活著,它們和我在一起。我看到的,就是她看到的。她去世的那天,是重陽節。所以每年到了這一天,我必要走出去,替她看看這個世界。
去年重陽節,我和你們的父親去人民公園,那裡在舉辦菊展。我在報上看到照片,非常漂亮,我想讓蘇隊長看看,看看陽光下的花。公園裡擠滿了遊人,充斥著和平生活的熱鬧的閒適。你們的父親上公園,永遠都是行色匆匆,跟看地形一樣,大踏步地走在前面,我只好緊跟在後面,一一掠過那些奼紫嫣紅的花。
當我們結束參觀準備離開公園時,在門口的閱報欄前,你們的父親忽然停住了腳步。我回頭髮現他不見了,倒回去找他。我看見他停在閱報欄前,我說你看什麼呢,家裡有那麼多報紙呀。你們的父親沒有回答我。我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了兩個字,西藏。
我知道他為什麼停住腳步了。因為我也停住了腳步。
其實那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報導。只因為有西藏兩個字。
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時候,無論在什麼心境下,西藏,惟有西藏,能讓我們牽腸掛肚,能讓我們忘記一切,放棄一切。
那是因為我們把所有與生命相關的東西,都留在了那兒。
那年吳菲和小趙阿姨一起來看我,她們想去九寨溝看看。你們的父親就找了輛車,陪我們三個人一起去了九寨溝。
當我們進入九寨溝,在遊人們驚歎不已的的景色前站下來時,一點兒感覺也沒有。我們就繼續上山,把所有被人們拍成畫,寫成詩,唱成歌的景色一一看過來,還是覺得很平常。後來你們的父親的一句話讓我恍然大悟。
在原始森林前,你們的父親說,這地方可真像阿倫多。
我的腦海裡立即出現了那片大大的原始森林,我們曾在其中走了整整三天,走在那條曲曲折折依山傍水的羊腸小道上。水無比清澈,山無比蒼翠,巨大的古柏樹,長長的藤葛,歡叫的小鳥,還有我非常喜愛的山林中的氣息。
我們還遇見了一頭美麗的白唇鹿。由於大部隊經過,許多的野生動物都躲起來了,據嚮導說原來這裡的野熊成群結隊。但不知它為何沒有離開?那麼兇那麼多的野熊都怕我們,它不怕嗎?它站在灌木叢的後面望著我們,眼裡有一種好奇。它的身體是灰褐色的,下唇和吻部四周是純白色的。是辛醫生告訴我它叫白純鹿的。我朝它叫了「嗨」了一聲,它仍站在那兒,好像在目送我們一樣。
到現在我仍能想起它的眼神。那敢肯定那一頭母鹿。說不定她也和我一樣,正懷著自己的孩子,所以不願意逃離。
那就是在夏貢拉和努貢拉之間。
後來我想明白了,九寨溝的所有美景,我們早在幾十年前就看過了。甚至九寨溝沒有的美景,我們也都看過了。沒有什麼更奇特的景色能讓我們好奇了。真的,我相信凡是走過那條路的人,都會和我有同樣感受的。
只是那時候,我是說我們走在美景中的時候,沒有心情去欣賞。
我們把自己變成了景色中的一部分。
從昌都到拉薩,最艱苦的路程就是到達拉薩河谷之前的路程,也就是所謂的窮八站那一帶。由於路途艱難、糧食匱乏、氣候寒冷,加上長期行軍的勞累病痛,隊伍中的騾馬都無法再忍受,已死亡三分之二了,由此可以想見其艱難的程度。但是人,我們這些比騾馬瘦弱的人,卻頑強地堅持著向前,一天天地接近了拉薩。
終於有一天,我們走到了昌都到拉薩的最後一座雪山腳下:海拔5千米的鹿馬嶺腳下。
我們就要勝利了!
但是鹿馬嶺在我的記憶中不是勝利的象徵,而是悲傷之地。
就在翻越鹿馬嶺的頭天夜裡,蘇隊長終於倒下了。其實她早就倒下了。長期的勞累,長期的營養不良,長期的睡眠不足,終於讓她堅持不住了。她的生命早已透支了,她是靠精神支撐才走到今天的。從努貢拉開始,我就以為她不行了,可一天又一天,她堅持了過來。
她的臉腫得有些變形了,頭髮乾枯地散落在地上,一雙眼睛深深地瞘了下去。回想起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形,真是判若二人。那個英姿勃勃的女兵,那個像母親一樣慈愛的蘇隊長,永遠地離開了我。
那天夜裡,在鹿馬嶺下,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廢棄的騾馬站,讓我和蘇隊長住了進去。我和蘇隊長躺在那兒,被寒冷和飢餓包圍著。蘇隊長病得很厲害,她躺在那兒,不停地說著胡話,讓我感到害怕,王政委也感到害怕。可我們除了守在她的身邊,不知還能做什麼。我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蓋在了她的身上,她還是冷得發抖。辛醫生用一個布包,在裡面放上炒的鹽,還有牛羊糞,給她在額頭熱敷,可是沒有用。你們的父親要人想方設法燒了一些熱水,讓我喂她。她喝了兩口,就搖頭。
她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到了深夜,她忽然甦醒過來,輕輕地叫我,我撐起身子來到她身邊。她說,小白,我不行了,虎子……你一定要替我找到虎子……
我預感到情況不好,連忙朝著帳篷外大聲地叫王政委。風雪悲號著,滿世界都是風雪的聲音。但我的叫喊聲依然尖厲地穿透了它們,王政委在我的喊聲中一頭撞進來,雪人一般跪伏在蘇隊長的床邊。
蘇隊長望著他,吃力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我實在太累了,我想休息。讓我休息吧。
那雙眼睛終於闔上了。
但它把許許多多的希冀留在了外面,留在了我的眼裡。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覺得她還活著,就是因為她的眼睛活著。它們一直大睜著專注地看著這個世界。為此我常常想,蘇隊長她放心了嗎?今天這個世界是她想看到的嗎?她的眼裡還有淚水嗎?
當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當我陷入車水馬龍的大街,當我看著那些把頭髮染成黃色或者紅色的男女青年,當我看著變幻莫測的廣告牌,當我聽見讓人心跳紊亂的那些節奏強烈的流行歌曲,我常常感到迷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蘇隊長和我們所想要的世界?是不是我們最初出發時所想到達的地方?我常常會在紛亂的街景中陷入走失,高樓大廈在一瞬間幻化成了雪山,我的心便在那一瞬間如雪原般空曠荒涼。
我想我們這些人,這些跨越萬山千山走向天堂的人,大概已經將靈魂和肉體分離了,我們的肉體離開了高原,但我們的靈魂卻留在那兒了。這麼多年來,靈魂一直在呼喚我們回去,我們的靈魂在天堂等著我們。等著我們剝離的肉體迴歸。
我們登上了鹿馬嶺。
白雪皚皚,經幡飛舞。經幡也叫祈禱幡,人們將祈禱語寫在幡上,高掛於屋頂之上,廟宇之上,山頂之上,河谷之上,道路之上。藍天白雲之下,風吹動著經幡獵獵飄動,每飄動一次,就意味著人們向主宰天地之神訟一次經文,表達一次虔誠的祈禱。
經幡是藏族圖騰崇拜中的「隆達」,譯成漢語的意思為風馬旗。我覺得它很形象,那些經幡真的就像騎在一匹匹駿馬上乘風飄去的旗幟,在天地間飛飛揚揚。還有一種風馬紙,就是把經文印在小塊的彩紙上,向空中拋撒。無論是風馬旗還是風馬紙,它們都是藏族人們對平安吉祥的祈求,祝福和希望。
一路上我們總是看見經幡,我們每次看見經幡都歡呼雀躍,因為按照藏民族的習慣,經幡出現的地方,必是每一座山的最高山口上。所以一看見經幡,我們就知道我們又登上一座山頂了。
但當我們站在鹿馬嶺的山頂上時,我們的心情已經無法用喜悅來形容。
眼前出現了通往拉薩的河谷地帶。陽光下,一層薄霧正從蜿蜒的河谷下游升起,升入那夢幻般的霧藹中。**出的褐色山腳被陽光染上了一層漿紅色,而覆蓋著白雪的山頂則帶著一種神奇飄渺的紫氣聳入雲空。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只有幾縷嫋嫋的輕煙。
戰士們興奮地歡呼起來:我們勝利了,我們終於勝利了!
你們的父親也像個孩子似的跳了起來,他的眼圈紅了。他那疲憊不堪但神色堅毅的臉龐上,流下了一行亮亮的淚水。但他很快剋制住了自己。他站在山頂上,揮動著手對戰士們說,同志們,讓我們唱一支勝利的歌吧!
歌聲頓時在群山之中迴響起來——
跨黃河,渡長江
我們生長在冀魯平原太行山上
鍛鍊壯大在中原
威名遠震東海長江
祖國處處歡呼解放
毛澤東的光芒照耀祖國邊疆
……
歌聲中,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下來,回望我們走過的路,回望身後的萬水千山,回想在這萬水千山中倒下的一個個戰友,蘇隊長,劉毓蓉,管理員,小馮,還有許許多多我不認識的姐妹和兄弟。他們永遠地留在了這雪嶺冰峰之中……
我默默地走到山口的那些飛舞的經幡前,從背包裡拿出蘇隊長的遺物:一張已經破得絲絲縷縷的網一樣的毛巾,我將那張毛巾和掛在了經幡上,我看著它和經幡一起飛舞起來,向著空中不知疲倦地飛舞。那是蘇隊長的靈魂。
進雲貴,入川康
保衛西南邊防
鞏固祖國後方
解放的大旗插到喜馬拉雅山上
雅魯藏布江!
我終於看見了布達拉宮。
終於看見了那個多少人夢寐以求多少人終生追求的天堂的象徵。
1951年10月26日上午,進藏大軍舉行了隆重的入城典禮。
數面大鼓在前震天動地地響著,樂器閃亮,吹奏出悠揚驚天的旋律,然後是數十面紅旗獵獵飛舞,接下來是腰鼓隊,秧歌隊,綵衣紅袖,舞姿翩翩。戰士們大都不背槍不拖炮,但依然士氣高昂,威武雄壯。
拉薩群眾幾乎是傾城而出,巷口路旁,窗臺鋪面,樓頂樹上,到處都是人群和笑臉。
我走在隊伍中,我的心裡滿是喜悅,我的眼裡滿是熱淚。當我越過歡迎人群的頭頂,一眼看見布達拉宮時,我呆怔在那裡。四周的人正在歡呼雀躍,他們是為自己終於走到了拉薩而歡呼雀躍,他們在為歷盡艱辛贏得的勝利歡呼雀躍。
可我卻啞在那裡。
無論是出發之初還是進軍路上,我曾多少次地想象過,當最終有一天我走到拉薩時,當我終於看見布達拉宮時,我一定會跳起來的,一定會高聲歡呼大喊大叫的。可真的到了這一天,我卻啞在那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默默地望著它,望著布達拉宮,覺得很神奇。我甚至以為那不是建築,而是一座特別的山峰。我覺得我在哪裡見過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