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多麼想告訴你,我一直想告訴你,你的生命中同樣有著我的傷痛,有著我難以忘懷的生命記憶。
現在我要說的是木軍。
我早該說到木軍了。儘管木軍是在木蘭半歲之後才來到我身邊的,但他是長子,他是我們家真正的老大,你們說是嗎?
其實在我前面的講述中,你們已經明白了木軍的來歷,你們已經明白了誰是木軍的親生父母,誰是木軍。是的,木軍就是虎子,就是蘇隊長和王政委惟一的兒子。
就在那一年,我抱著木蘭出藏的那年,我找到了虎子,我有了木軍。
回到重慶後我得知,母親已經去世了。我心情沉重地抱著木蘭回到成都,來到了十八軍保育院。我是想打聽一下虎子的訊息。
沒想到我剛一到保育院,就意外地遇見了徐雅蘭。
你們都知道徐雅蘭,她不僅是我的戰友,還是你們兄弟姊妹最喜歡的八一校的徐老師。她在甘孜被查出心髒病後,與我們分手了。但她不願離開部隊,從甘孜回到成都後,她就到保育院當老師了,以後又到了八一校。因為身體的原因,她終生沒有生育,但她卻有無數的孩子。在她去世前,她一直是我們家最受尊敬最受歡迎的客人。
那天在門口,我們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儘管我們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們驚喜異常,叫著對方的名字擁抱在了一起。有很長時間我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地擁抱著。分手5年來所經歷的一切全都湧了上來,緊緊地塞在我的嗓子眼裡,把我的眼淚也塞住了。
後來還是木蘭的哭聲救了我們,木蘭是被我們的擁抱弄醒的。她一聲嘹亮的啼哭讓我們兩個同時笑起來。徐老師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驚訝地說,這是你的孩子嗎?我點點頭,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她已經是第三個了,前面兩個都沒了。
徐雅蘭撫摸著你的小臉說,你把她交給我吧,我來替你養。
我怔了,沒有思想準備。我怎麼捨得?你還在吃奶呀。
正在這時,一個大腦袋的小男孩兒向我們走過來。我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我把懷裡的你交給徐雅蘭,蹲下身來迎他。我想吸引我的一定是他的眼睛。他有一雙非常乾淨但卻非常憂鬱的眼睛,那眼裡的憂鬱與他的年齡很不相稱,讓人看了心悸。
他走到我跟前,仰起他的小臉怯生生地開口說:阿姨,你是從西藏來的嗎?
我點點頭,有些不知所措。
他說,我的媽媽也在西藏。你把我的名字記下來,叫她來看我好嗎?
在他說話的那一刻,我一眼看見了他額際上的那個疤痕,我驚訝地抬頭看徐雅蘭。我說難道他是……虎子?
徐雅蘭含著眼淚點頭說,是,他就是虎子。
小男孩兒說,我叫木軍。
徐雅蘭說,拉姆當初把他送來時,只反覆地說著十八軍三個字,於是保育院的同志就為他取名為木軍。木,十八之意。
我一把將他抱進懷裡,用力地摟著他。我把我的眼淚全都蹭在了他的臉上。我在心裡對蘇隊長說,找到了終於找到了,蘇隊長,你可以安息了。
木軍被我抱得不知所措,我說,我就是你的媽媽呀,木軍……
木軍,你就是這樣來到了我的身邊,或者說,回到了我的身邊。
你本來就是我的孩子,我早就向蘇隊長許過諾言,要把你撫養成人的。而且早在進藏之初,我就一次次地說過像讖言一樣的話。第一次是蘇隊長決定帶你進藏時,我說你放心吧還有我呢。第二次是蘇隊長要把你留在甘孜時我說別留下,讓我來幫你帶。第三次是蘇隊長犧牲前我說我一定會找到虎的,我要把他撫養成人。
難道我們不是命中的母子嗎?木軍。
我從此有了一個好兒子,一個讓我欣慰,讓我踏實的兒子。無論生活中有什麼困難,我只要看見你就會有信心。我甚至覺得你就像我的朋友,一個能夠懂得我明白我的朋友。我想那是因為你是和我一起走進西藏的,你和我有著共同的生命經歷和情感經歷。
正如你父親在信上說的,你是我們最可信賴的兒子。
那天夜裡,伴著成都平原的綿綿秋雨,我和徐雅蘭說了整整一夜的話。我們的淚水也像秋雨一樣綿綿不絕,沒有停止過。
那天夜裡木蘭格外安靜,一直恬恬地睡著,沒來打攪我們。木蘭你從小就是個懂事的不給人添麻煩的孩子。木軍也安靜地睡在妹妹的身邊。自從我告訴他我是他的母親後,他就一步也不肯離開我了。
我講述了蘇隊長的犧牲,講述了劉毓蓉的失蹤,講述了王政委的病故,還講述了我的兩個孩子的死……徐雅蘭的淚水一次次湧出,泡紅了眼睛。我真怕她的心臟承受不了這麼多的苦難,我儘可能平靜地講述。可是她仍是一次又一次地泣不成聲。而我,已經把所有的淚水灑在了西藏。我的聲音一直哽咽著,卻沒有淚水。
徐雅蘭說,你變了,你再不是原來那個愛說愛笑的小白了。我想這是肯定的。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怎麼可能還是原來的我?
徐雅蘭告訴了我虎子的遭遇,也告訴了我她這些年來的經歷。因為身體的原因,她還沒有結婚。但她非常喜歡現在的工作,她愛孩子,孩子們也愛她。她對我說,她一直為自己沒能和我們一起走到西藏而遺憾,所以總想為我們這些在西藏工作的戰友們做些事情。
最後我們說到了孩子。
徐雅蘭說,你想把虎子帶進西藏嗎?我說是的,我不能再讓虎子成為孤兒了,不能再讓他離開母親了。她說可是你不能帶兩個孩子進藏,你不可能在那樣的環境中把兩個孩子都養活。這樣,你把小的這個留下來給我吧,我一定會像撫養自己的孩子一樣撫養她的。等過些年她大些了,你再來接她。
想到西藏寒冷的氣候,想到氧氣稀薄的空氣,想到缺醫少藥的現狀,尤其想到前兩個孩子的夭折,木蘭,我知道把你留給徐老師是最好的選擇。且不說我們是戰友,就是不認識,我也會把你留下來。真的,當時只要有人願意撫養你,我就會把你留下。我多麼希望你能平安長大呀,除此之外我再也沒有別的想法了。
但我不知道你一旦離開我,我還能否吃得下睡得著?
你才5個月呀,還在吃奶呀。我看著熟睡中的你,半天沒有吭聲。
你們的父親從北京返回後,我和他反覆商量。我們反覆商量後認定,還是覺得把木蘭留在保育院是比較好的選擇。那畢竟是我們自己部隊的保育院,許許多多西藏軍人的孩子都在那兒生活。
何況我們已經有了虎子。我們要做虎子的父母。
那兩天,虎子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生怕我再把他丟下。而且他沒有絲毫陌生感地叫我媽,一聲聲叫得我心裡發緊落淚。我終於痛下決心,帶走虎子,留下木蘭。
走之前,我們為你改名為木蘭,為的是讓你成為木軍的妹妹。
木蘭,我就這樣離開了你。
一個孩子從5個月起就離開了母親,並且從此很少和母親在一起,你能指望她對母親有多親呢?人們常說血濃於水,但人們不知道,養育之情比血緣更為重要。
所以這麼多年來,無論你怎樣的懷疑,怎樣的有想法,我都不怨你。我知道你失去了許多,我知道一些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但是木蘭,媽媽一直想告訴你,媽媽非常愛你。這麼多年來你從沒讓媽媽操過心,從沒讓媽媽失望過。不僅如此,你總是在替媽媽分擔生活的重壓,總像個長女一樣任勞任怨。
正如你父親在信上說的那樣,你是我們最省心的女兒。
返回西藏後我們得知,我們的家裡又多一個孩子——尼瑪的女兒梅朵。由於懷孕中受了太多的折磨,尼瑪也早產了。孩子生下來只有3斤3兩。於是我們喜愛地叫她三兩丫頭,而很少叫她梅朵。梅朵是花的意思,她真的像花一樣漂亮,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子,她繼承了母親尼瑪的所有優點。
看著三兩丫頭一天天長大,我就更想木蘭了。我只好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學習。那時我已開始學習藏語了,在尼瑪的幫助下進步很快,不久就能作一些簡單的翻譯了。當你們父親外出需要和地方官員交往時,我就隨同他一起去,為他作翻譯。工作和學習上的進步,減輕了我對女兒的思念。
當然,更主要的是,我的身邊有木軍。木軍回到西藏後,居然很快就適應了那兒的氣候和生活。不知是因為孩子的適應能力強,還是因為他的父親母親在那兒保佑他?
木軍和其他男孩子一樣調皮搗蛋。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是他的母親。這讓我寬慰,讓我高興。而三兩丫頭,一天天地長成了一個人人都喜愛的小姑娘,又聰明又漂亮。不到1歲她就可以說話了,她叫尼瑪阿媽,叫我媽媽,叫你們的父親爸爸。她的清脆的笑聲總是讓你們的父親隨時放下手上的工作,把她抱起來親個不停。
年底時我收到徐雅蘭的來信,還附了一張照片。徐雅蘭在信上說,木蘭一切都好,體重比原來增加了好幾斤。
我反覆看著照片,照片上是個梳著馬桶蓋的小姑娘,她怯怯地望著我,她的眼睛非常像你們的父親。她終於活下來了。我對自己說,看來把她留在那兒是對的。
但我還是想,一旦條件許可了,就把她接回到身邊來。
木蘭5歲那年,你們父親去成都開會。一開完會,他就急急忙忙地趕到到保育院去看木蘭。當然,不僅僅是木蘭,他去看所有的孩子。那時西藏軍區有個規定,凡是到成都開會的西藏部隊幹部,無論自己有沒有孩子,都必須到保育院去看孩子。以至那些長年不和父母在一起的孩子,只要看見穿軍裝的男人或女人就會歡呼雀躍,甚至就會叫爸爸媽媽。你父親一進去,就被孩子們圍住了,渾身上下吊滿了孩子。但是木蘭,他的親生女兒,卻站在人群外,遠遠地看著他。
你們父親告訴我,在那一瞬
間,他心痛萬分,恨不能立即把木蘭帶回到西藏來,帶在我們的身邊。
可是那時候,我們除了木軍之外,又有了兩個孩子:木槿和木凱。
我曾想過,永遠也不提這個話題。我相信任何一個母親,都不願提這樣的話題。可是現在我必須說了,因為我不是任何一個母親,而你們也不是普通的孩子。
木槿,你父親在信上說,你是父母最疼愛的孩子。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聰明,因為你漂亮,因為你小時候體弱多病,因為你的性格開朗,因為你總是有著陽光一樣的笑容。不不,這些是原因但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是西藏人民的孩子,你是尼瑪的女兒。
你就是那個讓我們快樂讓我們開心的三兩丫頭。
你是和木凱同時成為我的孩子的。儘管你和他相差4歲。
木凱出生後一直病病懨懨的,無論我們怎麼精心調養也不見好。當然,那個時候條件有限,所謂的精心調養,也不過就是多喂一些米糊糊。幾個月過去了,他還是很瘦弱,我感到有些束手無策了。尼瑪比我更焦急,她想了許多辦法,仍沒什麼效果。
尼瑪從我的口裡,知道了木凱的來歷,知道了他親生父親的事。知道他是為了救一個藏族孩子犧牲的,還知道他為了挽救藏族同胞的生命曾一次次地獻血,直到把自己的命獻了出去。為此她格外疼愛木凱。
有一天她對我說,不行,我還沒有盡心。我得走出去。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以為她又要去朝拜,去叩長頭。我說尼瑪你不能去,那不會有用的。尼瑪說你放心,我不是去叩頭,我想上山去採雪蓮,採蟲草。我要用最珍貴的草藥給木凱治我還是不同意她去。
那時候雪剛剛化,上山採藥是很危險的。而且我心裡還有個想法,那些草藥不會對木凱有用的。木凱卻的是營養和氧氣。可尼瑪非常固執,我怎麼也說服不了她。而你們的父親又到邊境線上執行任務去了。她還認真囑咐說,如果我有什麼意外回不來,三兩丫頭就歸你們了。她跟著你們我最放心了。
是的,那時的三兩丫頭已經像我們的女兒一樣了。她從生下來就在我們家裡,我們早已把她當成了家庭的一員。
但我仍阻止她走。
那天早上,尼瑪悄悄地走了。她再也沒有回到我們家來。
三天,五天,一個星期。直到你們的父親從邊境線回來,也沒有她的訊息。你們的父親非常焦急,派了巡邏的戰士去找。兩個月後,才有人發現她的遺體。
因為氣候寒冷,遺體很完整。
我們無法判定她是因為飢餓而死還是因為寒冷而死,我們只知道她是為了孩子能活下去而死,我們還知道在她死後,木凱的身體真的奇蹟般地好起來。至今我也不清楚,是因為季節轉換暖和了小生命,還是因為尼瑪的虔誠感動了上蒼?
安葬了尼瑪之後,我為三兩丫頭正式取名歐木槿。
我和你們父親曾有個約定,有了女兒名字歸我取,有了兒子名字歸他取,所以給你取名木槿。那是一種很美很鮮豔的花,在西藏的許多地方都能看見。
木槿,這就是你。不知道你在知道了這一切之後,是否還像過去一樣愛你的父親?是否還像過去一樣感到被愛的幸福?
我想告訴你的是,無論你怎樣,我,還有你的父親,都對此生為你付出的愛無愧無悔。
現在讓我停下對關於孩子的敘述,先講另外一個人。這個人你們聽我說過,他就是我一生中永遠難忘的辛醫生。
1958年,西藏軍區黨委決定抽調一部分幹部,組成一個騎兵小分隊奔赴阿里地區開展民運工作。小分隊需要1名醫生,辛醫生主動提出申請去這個騎兵小分隊。
我不知道他這樣做有沒有我的原因,我只知道他堅決要求去條件更為艱苦的地方。你們父親絲毫不知道我們之間,準確地說,我們的心靈之間曾發生過的一切,他積極支援他去,他說年輕人應當敢於吃苦,敢於去最困難的地方。
辛醫生就這樣離開了我。
那時的我,已經經受了失去孩子的一次又一次打擊,變得無比剛強,或者說無比麻木,我幾乎沒有了女人在離別時應有的傷感和溫情。他來向我告別時,我除了說請多保重外,再沒有一句別的話。而他,在囑咐我注意身體時,還說了一句:照顧好歐團長。我知道這不是虛情假意,他很敬重你們的父親。
辛醫生走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絡。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聽人說他結婚了。妻子是個醫學院的大學生,1954年進藏,是最早申請進藏的那批大學生之一。我為他感到欣慰。我盼著有一天能見到他,親口對他說,祝賀你,辛明同志。
但我卻沒機會了。
許多年以後,我從一份事蹟材料上得知了辛醫生犧牲的訊息。
辛醫生來到阿里後,像個不知疲倦的人,把全部的精力和時間都投入到了救死扶傷的工作中。他不僅是小分隊的隨隊醫生,更是方圓幾百里的藏族百姓們的醫生,他們叫他辛門巴。他每天揹著紅十字藥箱,沒日沒夜地騎在馬背上,走村串鄉。到底治癒了多少病人,連他自己也數不清。一次,為了搶救一個受傷的藏族青年,他還毅然地獻上了自己的200毫升鮮血。他是o型血,他有那樣一個血型,好像就是為了把自己獻出去似的。藏民們感激萬分地唱道:你的藥是仙丹,你的心像菩薩……
除了看病,辛醫生還苦口婆心地給藏民們宣傳衛生知識,教他們挖廁所,教他們鋪鋪草,教他們洗衣服,教他們飯前洗手。他以他的善良和真誠,贏得了藏民們的深深愛戴。每當他離開一個地方時,那裡的藏民總是含淚相送,他們用藏族人最親密的禮節和他告別:用他們的臉和心與他的臉和心相碰。
一天黃昏,辛醫生在騎馬返回小分隊駐地時,突然看到一個藏族小男孩兒從一座簡易木橋上不慎跌入河中。辛醫生想也沒想就從馬上跳了下來,直撲進河水裡。河水很急,石頭又多,他被絆倒了,撲進河中心卻沒能抓住孩子。於是他衝上河岸跑到前面,第二次跳進水裡,眼看就要截住孩子了,一個巨浪打過來,將他衝到了一塊大石頭上,孩子又被沖走了。辛醫生忍著劇痛爬起來,沿著河岸不顧一切地向下遊跑去。岸邊的亂石和荊棘將他的手和腳刺得鮮血淋淋,跑到河彎處他第三次撲向水中,這一次,他用他的身體擋住了孩子,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把孩子推到岸邊。
由於天氣寒冷,河水徹骨,辛醫生終於失去了知覺,身體順著河水向下漂去。那條河在拐彎之後變得急浪滔滔,片刻便將他沖走了。隨後追趕而來的藏族同胞大聲呼喊著:辛門巴!辛門巴!他們一邊喊一邊順河追趕,他們鍥而不捨地追了十幾裡地,才在一個水流比較平緩的地方將他救起來。
藏民們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但趕到醫院時,辛醫生已經停止了呼吸。藏民們圍在那裡久久不肯散去,他們不相信辛醫生就這麼去了。那位為辛醫生作搶救的老醫生對圍著的人群說,辛醫生不僅僅是溺水而死,他的生命已經透支了,他的整個身體都已極度衰竭,就是說,還在他活著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自己獻了出去。
辛醫生犧牲後,小分隊的同志重新加固了那座木橋,藏胞們將那座橋命名為「門巴橋」。他們用山歌深情地唱道:
你像一座不動的神山
我是一隻美麗的百靈鳥
背紅十字皮包的人啊
我願為你永遠飛翔歌唱
看到這裡,我覺得心裡堵得厲害。我強忍住眼淚,走出門去。
我默默地望著遠天那一座座延綿不絕飽經滄桑的山巒。我不知道辛醫生他化作了其中的哪一座?我只知道每一座山都是一個不死的靈魂,都永遠高昂著他的頭顱。
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想起了他在橋上救我的情景,還想起了進軍路上他對我說的那些話,那些願望,和他說那些話時的眼神。
我想他是死而無憾的。他是為他的理想而死的。他才是真正給藏民帶來福音的人。
既然他死而無憾,我就不該流淚。我該為他感到自豪。
可我的眼淚終於還是滾落下來,我覺得我愧對他,欠他,我有一種非常心疼的感覺。西藏不是天堂嗎?為什麼在走向天堂的路上,會有那麼多的付出和犧牲?而那些付出和犧牲,全都是最優秀的生命。是不是通向天堂的路,必須用我們最優秀的生命鋪就?
我真想把自己也鋪在這條路上。
沒想到事隔不久,我竟會遇見他的妻子和他的兒子。
那一年,我終於又懷上了一個孩子。你們父親高興得像孩子一樣擊掌叫好。剛結婚時他就說,他要養一大群孩子,他太愛孩子了。我相信如果不是在西藏,我們會有一大群孩子的。
可是在西藏,一個生命要存活下來是多麼不易。太少的氧氣,太惡劣的氣候,太缺乏的營養,使她們的孩子無法存活。那時的西藏女軍人,或者說西藏軍人的妻子們,流產現象極為普遍。有的好不容易捱到了生,卻又沒能養活。
那時我已隨你們父親從亞東調回到拉薩工作了。我小心翼翼地將孩子孕育到出生。當時西藏局勢很不穩定,不斷有叛亂的訊息傳來。你們的父親一頭扎進工作,幾乎忘記了我和孩子們的存在。為了確保孩子成活,我在出生前一週把自己送進了拉薩人民醫院。當時那兒住了不少生孩子的女軍人和軍人妻子。那個年代,也只有我們這些從內地來的女人會到醫院去生孩子。
那是1958年8月。
在那裡我遇見了一個神情憂傷的女人,她從進到醫院起就不停地流淚。儘管醫生一再對她說,你這樣憂傷對孩子很不好,你要堅強些。可她還是一句話不說,只是流淚。我悄悄詢問醫生是怎麼回事?醫生簡單地說,她丈夫犧牲了,她懷著的是遺腹子。
我很難過。我想安慰她,卻不知該說什麼。我們在一個病房。她躺在靠窗的位置,她的眼睛總是盯著窗戶。窗戶有兩層玻璃,但那片藍色的天空依然耀眼地透進來。她就那麼躺著流淚。她的身體看上去非常孱弱,好像已經被悲傷擊垮了。
那天夜裡是我先發作生產的。
那天夜裡待產的孕婦有好幾個,我算是比較有經驗的,見醫生忙不過來,就自己躺在那兒等待著。一直到快要生產時,我才叫醫生。等醫生過來時,孩子的頭都出來了。也許是因為第四個孩子,出生很順利。從發作到生下孩子,僅用了半小時。
我鬆出一口氣,等待著孩子的哭聲。但哭聲遲遲沒有出現。醫生平靜地向我宣佈說,孩子死了。醫生說他在子宮裡就已經因缺氧而窒息了。
又是個男孩兒。
我沒有哭。我有些麻木了。醫生好像也很麻木,他絲毫也沒考慮到我的情緒,馬上就把這事告訴了我。也許那時候嬰兒生下來就死去的事太普遍了吧?就在那天夜裡,我們一起生產的孕婦中,一共死去了3個嬰兒。
我剛從產房回到病房,那個神情憂傷的女人也發作了。但她沒有一點聲音,沒有發出任何一個產婦都可能發出的叫喊聲。我想她一定是沒有力氣叫喊了,她的所有力氣都被悲傷帶走了。她被悄無聲息地推了出去,又悄無聲息地推了回來——這個神情憂傷的女人,在生下了她的遺腹子之後,自己撒手而去。她死於難產之後的大出血。
但她的孩子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並且很健康。
醫生來找我商量,他說那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嗷嗷地哭著,你能不能先給他喂一下奶?
我毫不猶豫地說,你把他抱過來吧。
我把那個孩子抱在懷裡,就像抱著自己的親骨肉。我在一瞬間產生了一個念頭,為什麼我不把他抱回去?他是和我兒子同年同月同天同時生的,上蒼收回了我的孩子,也許就是為了讓我做他的母親吧?
我想回去和你們的父親商量。
但是,當我離開醫院時,在孩子的出生登記上,我意外地看見了孩子父親的名字——辛明。我一下子愣在那裡,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步也走不動了。我一定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一個醫生走過來對我說,你有什麼問題嗎?我回過神來,我想我什麼問題也沒有。我也不用再和你們父親商量了。我直接把他抱了回去。
這就是木凱。
我說過,我此生有過6個親生骨肉,這是真的。但更為真實的是,這6個孩子中,有3個是失而復得——我願意把他們看成是失而復得。
我仍是6個孩子的母親。
木軍,木凱,木槿,這就是你們的真實身世。
原諒我到今天才告訴你們。你們雖然不是起親生的,但那和親生的又有什麼兩樣?你們依然是我的骨肉,與我的生命緊緊相連。用老百姓的話說,你們都是我的**。
至於木棉和木鑫,你們是我的親生兒女。關於你們,我反而無話可說。你們的身世因為明瞭而簡單,因為簡單而明瞭。
木棉生於1959年,那一年西藏的局勢動盪不安。即使如此,你父親仍跑到醫院來看了你一眼,知道你平安才離開。我曾經告訴過你,我是靠著組織上特批的三個罐頭才把你養活的。你是那樣的瘦弱,直到離開西藏時都不足10斤。但因為是自己親生的,我和你們父親反而有些忽略了你。在你讀書的年代遭遇了文革,我因為無暇顧及太多的孩子而把你送回到了山東老家。當時我只能把你送回去,除了你太小我不放心你住校外,還有重要原因就是,你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我們像對待自己一樣對待你。木棉,我對你有著太多的歉意,我沒能親自撫養你,沒能給你提供一個好的成長條件,使你成年後沒能有一份好的工作。所以你父親在信中說,你是我們最歉疚的孩子。
木棉之後,我不想再要孩子了。我覺得我沒有權力讓我的一個又一個孩子夭折,或者讓我的一個又一個孩子忍飢挨餓,吃那麼多的苦頭。可是你們的父親堅持要再養一個。我們為此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但最終我還是順從了他。我知道他是想要個兒子,自己的兒子。我拗不過他,於是兩年後,在邊境局勢最緊張的1962年,生下了木鑫。總算沒辜負你們父親的厚望,是個兒子。
木鑫是幾個孩子裡吃苦最少的,也是最聰明的,從小就會讀書。儘管你父親為你沒能當兵一直感到遺憾,為你做生意感到遺憾,但他還是非常喜歡你,看重你。他在信上說,你是我們最有希望的孩子。
為了將你們6個孩子順利地撫養成人,1965年,我終於決定離開西藏,離開部隊,回內地做一個專職母親。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非常痛苦的決定,因為我曾發誓永不離開那片土地,永不離開長眠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可我還是走了。我請他們原諒我,我讓他們等著我,我說我一定會回來的,我讓他們在天堂等著我。這些年來,我總是聽見他們在叫我,蘇隊長,管理員,劉玉蓉,小馮,王政委,辛醫生,還有我的三個孩子,他們說,回來吧,我們在天堂等你呢。
其實我知道,在那兒等我的,不僅僅是他們,還有我自己的靈魂。我有一種感覺,我的靈魂沒有和我一起回到內地來,我只是身體回來了。我的靈魂一直在那片高原上。我迫不急待地想回到那兒去,與它匯合,與它重新合為一體。
沒想到先回去的是你們的父親。你們的父親明白我的心情,他最瞭解我。所以他才會在給我的信裡說,別難過,我在天堂等你。
科學家們認為,大約在6千萬年前,當時還是巨大島嶼的亞洲次大陸與亞洲的其他地區,曾發生過一次巨大而又難以置信的緩慢碰撞,這使得它們之間的整個海底猛烈地向上隆起,形成了西藏斷層及環繞四周的山脈。後來,在遠離大海的西藏,發現了許多海洋生物的化石,似乎證實了這一說法。
無論西藏是怎樣形成的,它都是一個奇蹟。
我為自己此生能走進西藏,走進奇蹟般的雪域高原,並與它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而感到由衷的自豪,驕傲,和幸福。我和你們的父親,我們走進了西藏,我們一直在走,我們走了一生。正如你們父親說的,我們走得太遠了,遠得連自己的孩子都找不到我們了。
可我們無悔。
我太累了。
請讓我結束講述。
歐戰軍遺書
雪梅:
今天是我79歲的生日。我忽然覺得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這些話已經在我心裡攢了一輩子了,我怕自己哪一天突然走了來不及說,把它們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從沒想過我會活到今天,活到七老八十。從16歲入伍起,我就把自己的性命捏在了手上,而且隨時準備撒手。但老天爺竟這麼照顧我,讓我好好的活下來,一直活到今天。不僅如此,還讓我有了一個好妻子,有了一群好孩子。
雪梅,我想告訴你,這一生有你為伴,我很幸福,很知足。在漫長的艱苦的戎馬生涯裡,你一直站在我的身邊,讓我沒有理由愁苦,沒有理由孤單,沒有理由軟弱,沒有理由不努力地向前走。我在內心深處,對你懷著深深的感激。
更讓我感激地是,你為我生育和撫養了這麼多的好孩子,他們全都讓我感到快樂和驕傲。
老大木軍,他的沉穩和厚道就像王政委,他的吃苦耐勞就像蘇隊長。他是最能夠理解我們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就像我們的同代人。他是我們最可信賴的兒子。
老二木蘭,從來就是個懂事的女兒,她的善良的心地和好脾氣最像你,雖然她沒有你年輕時的快樂,有些多愁善感,但她是我們最可以放心的女兒。
老三木槿,從小就是我們快樂的源泉,她的笑容總讓我想起高原的太陽,她的美麗總讓我想起尼瑪,她是我們最疼愛的女兒。
老四木凱,他的優秀的品德,堅定的理想,百折不撓的性格,都和他的父親一樣。他是我們最驕傲的兒子。
老五木棉,是個命運多舛的孩子,出生時遇到叛亂,上學時遇到文革,現在又下了崗。可她一直默默承受著生活的磨難,這讓我心疼。她是我們最歉疚的女兒。
至於老六木鑫,雖然我常常批評他,但只有你知道,我是多麼看重他。他的聰明能幹,他的雄心勃勃,甚至他對我的抗拒都讓我喜歡。他是我們最有希望的兒子。
無論哪一個孩子,我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儘管做得不盡人意。我想今後的路,該他們自己去走了。他們會走好的。
雪梅,結婚的時候我對你說,我要陪你一輩子。但我們都知道生命是由不得我們的。我們得聽從指揮。我有個感覺,我會走在你的前面。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不要難過,你要知道我並沒有離開你,我不過是先走一步,去那個地方等你了。
我是個無神論者,我知道人死後一切都消失了。但我卻一直堅信,我的靈魂會飛到西藏去。或者說,我的靈魂已經去了那兒。你記得吧,在我們最初相識的時候,我們曾談論過天堂這個話題。那時候我說,如果有天堂存在的話,不是別的,就是我們為之奮鬥的事業。現在我要說,西藏,那就是我們的天堂。在那片土地上,我們付出了太多的鮮血,太多的生命和太多的情感。它們浸透了每一寸山川,每一寸河流,令遼闊而又冷峻的高原有了高尚的靈魂和鮮活的生命。那不是天堂是什麼?
雪梅,我死後,請你和孩子們把我的骨灰送到西藏去,撒到西藏的河流中,撒到西藏的山巒上,撒到西藏的任何一個地方。這樣我就可以和先離去的那些生命在一起了,就可以和我們早夭的孩子在一起了,就可以化作西藏山脈上的一粒塵土了。
那是我一直嚮往的事……
雪梅,我在那裡等你,在我們的天堂西藏等你。
歐戰軍
親字於1998年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