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這怨恨,一起流入地獄就好了!」
叮鈴——
清脆的鈴響。
叮鈴——
叮鈴——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和以往只響了一聲不同,少女無比急躁地瘋狂敲響著手腕上的鈴鐺。
衣衫上五顏六色的雛菊,就像是無邊無盡的花海一樣向著兩人席捲了過來。
柴田一倉促之間,也只能伸手將動彈不得的鶇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背後迎向代表著死亡的花海。
但是,死亡並沒有到來。
死亡遇上死亡,會發生什麼?
什麼也不會發生。
已經死了的,怎麼再死呢?
再死一次就行了。
直死之魔眼,這雙眼睛所看到的,是存在著的「死」。
如果不存在死亡概念的東西,自然是殺不死的,比如一個星球意識的具現體在別的星球上出現時,就是沒有「死亡」這一概念,也就無法用直死之魔眼將其真正殺死的,但是因為在別的星球上具現出來的都只是分身,所以卻可以殺死作為分身的那一個部分的。
而星球的意識的具現,的確沒有死亡的概念,但是如果殺了星球本身,也可以殺死星球的意識。
所以,直死從理論上來說,只要不是意味著大源的,任何「存在」都是可以殺死的。
攜帶著死亡法則的,從閻魔愛的衣服上飄落飛舞下來的花朵,本身就是死亡。
但是,在蘇夜的眼中,依然存在著死線。
「死」是無法具體概述的,也就無法用直死之魔眼進行「斬殺」。
但是閻魔愛將人拖進地獄所使用的「死亡」,也是需要以某一種形態作為媒介來進行傳遞才能夠起作用。
這個媒介,通常就是愛她衣服上的花紋。
蘇夜無法殺死閻魔愛衣服上的花,因為那只是圖案,並不是實際存在的「物件」,無法在不傷害衣服的情況下單獨斬開花。
但是在這些花從地獄少女的衣服上落下的瞬間,它們卻是實際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那麼,既然是存在的,蘇夜就能夠看得見。
只要是能看得見的,就算是神,蘇夜也可以殺給你看!
手中的小刀只是輕輕地揮舞著,卻輕鬆地將這些對於人類來說意味著死亡的花朵一一切開兩半,而在切開的瞬間,花朵就化作虛無的泡影。
以「死亡」作為存在憑依的冥土無根之花,在被切開以後,又怎麼可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哪怕一片殘跡?
一邊切割著不斷噴湧過來的花海,蘇夜一邊抬起另一隻手在胸前輕輕釦了幾個手印。
「你要阻止我嗎?」
愛憤怒的眼睛逼視著蘇夜。
然而,蘇夜卻毫不退讓地直視著愛被仇恨所汙染了的紅瞳。
「因為,無辜。」
這麼說著,手中結下最後一個複雜的手印。
一張寫著蘇夜名字的符紙從口袋中飄出,在半空中變成了二頭身的q般小蘇夜(以下簡稱「小夜」)。
「這邊。」
和本體一樣的淡漠語氣,小夜飛到柴田一兩人身邊說道。
一邊用無窮無盡的花之海壓制著蘇夜,愛的身上閃過幾道意味著不祥的紫色光芒,重重擊向逃走的柴田父女。
而只能作為引路和通訊的小式神的小夜,根本無法起到戰鬥的作用,更何況閻魔愛隨手的一擊也已經超乎一般人所能企及的程度。
「嗤。」
空氣被劃破。
紫色的光芒像是碰到石頭的水一樣散開消失,留在那裡的是彈起的蛛絲刀。
「你為什麼要阻攔我!」
閻魔愛憤怒地叱問著蘇夜。
但是女孩依然毫不退讓地回望著被憤怒和怨恨所浸染的少女。
「因為,不可以。」
甩了甩刀,蘇夜緊緊地盯著閻魔愛,不讓她有任何離開的機會。
就算地獄少女能夠同時出現在不同的地方,但是本體依然只有一個。
之前也已經在地獄少年的吉爾身上確認過了,那種詭異的移動方式和攻擊是無法在同時進行的。
攻擊的只會是本體,所以,現在在這裡的確實是閻魔愛本人沒錯。
因此,蘇夜封鎖了這裡。
並不是形容詞,是真正意義的封鎖。
柴田父女兩人跟隨著小夜一直跑了許久,那森林卻像是無邊無盡一樣看不到頭。
怎麼會這樣?來的時候,森林應該沒有這麼大,也沒有這麼茂密才對。
來的時候,森林雖然很茂盛,但是還是可以清楚看到天上的藍天白雲,能夠清楚分辨出方向的。
但是此刻的森林,卻竟然像是迷宮一樣,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鬼打牆。
人類在雙眼無法正確辨別方向的情況下,以自己身體所認為的「一直線」行走,最終卻會變成在原地繞圈。
明明是直線,卻會變成曲線。
這就是神鳴流術式之無間方處的最基礎原理。
如果沒有佈置這個結界的人帶領或是指點,要從裡面脫身,除非像是某個肌肉不倒翁一樣強行用「氣勢」進行突破。
而很可惜的,閻魔愛的能力雖然強大,但是卻不能夠對結界起到什麼作用。
雖然她如果要從結界中逃出去是一念之間的事情,但是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的她根本就沒有多餘的理智去思考這樣的問題。
柴田父女不知是跑了多久,森林才在猛然之間消失。
是猛然之間。
眼前和遠處在前一步明明還能看到無窮無盡的森林,下一步落下時卻已經什麼也沒有,站在了森林的邊緣。
因為變化太過突然,抱著跟不上的鶇緊隨著飛在前面的小夜的柴田一還愣愣的向前跑了十多米,才總算是反應過來停下了奔跑的腳步。
「你們到底……」
「多管閒事。」
沒有給柴田一提問的時間,小夜撇下一句冷淡的話,加上一個大概是「鄙視」意思的眼神,消失在了空中,還原為最基本的以太粒子。
留下不知所措,剛剛才在死亡線上轉了一圈的兩父女呆呆地站在風中。
===無間方處之內===
觸發支線:阻擋怨恨狀態的閻魔愛,成功獎勵支線劇情a級一個,8000點獎勵點,失敗懲罰:無。
耳畔是主神的提示。
但是,蘇夜把聽力上的集中力全部都轉移到了雙眼上。
花海的移動速度並不是很快,但是也不是不快。
最麻煩的是,這些花除了用蘇夜的能力「殺死」之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能夠阻擋或是消除。
因為本身即是非實非虛的存在,即便是確實存在於此,卻也不是實物都能夠阻擋的力量。
就算是身負直死之魔眼,被這些花沾染到哪怕一點也是會死的。
而且並不是能夠躲避的攻擊,這些花都隨著閻魔愛的意願不斷改變著路線,即便落空,也只會在落空之後轉個彎,繼續發動追擊。
所以,蘇夜目前能夠採取的對策似乎只有一個,就是將這些花全部殺死。
這是一場拉鋸戰。
就看是閻魔愛先放棄使用這能力,還是蘇夜先撐不住倒下。
閻魔愛的死亡能力發動起來並不需要消耗多少體力,但是如今的蘇夜揮刀和集中精力也並不需要消耗多少體力。
這似乎註定會演變成持久戰。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讓我殺了他們!」
「因為,你會死。」
輕靈的聲音淡淡地回應著閻魔愛的質問,蘇夜一邊轉動著手腕。
女孩此刻,就像是真正的蜘蛛一樣。
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十根手指上都纏繞著蜘蛛絲,而每一根蜘蛛絲的末端都綁著刀刃。
蜘蛛,或者說經過開發的cec患者,是能夠通過改變指尖輕微的動作,完成複雜的圖樣編輯,同時具有極強的集中力,使之得以一心多用。
對於蘇夜來說,一心十用本身就已經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蘇夜看上去似乎只是站在那裡,然而十根綁著刀刃的蜘蛛絲卻像是活蛇一樣靈活地甩動著,將逼近的死亡之花全部切開。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
「不對!」
在聽到閻魔愛因為狂亂而說出「我怎麼樣都無所謂」的時候,蘇夜不由得一頓,手中的動作也因此一僵,飛舞的蜘蛛絲呈現出了瞬間的混亂,防禦圈差點就被花之海衝破。
「並不是無所謂!」
向側閃了一步,避開衝破防禦網差點就碰到頭上的花,讓周圍飛舞著的蜘蛛絲保持著「亂舞」的狀態,女孩緊緊盯著閻魔愛。
「怨,只會生怨——」
所謂的「兵敗如山倒」,一旦出現漏網,那麼要再一次回到「滴水不漏」的狀態就難了。
於是,蘇夜開始移動了起來。
想要勸說的話語,被閻魔愛的攻擊堵了回去。
隨著空中的少女揮動手臂,原本就不算太慢的花海移動速度猛然上升了一倍有餘,讓蘇夜無法重新建立起制空圈。
蘇夜的臉色輕輕一凝,然後雙腳在空中一錯。
「砰!」
空氣發出一聲輕響,女孩的身形猛然一躥,堪堪脫出了花海的範圍,然後趁著愛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進行攻擊的瞬間,伸出手向著少女虛空一點。
就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空中的地獄少女被數十道粉藍色的光環緊緊束縛住。
隨著愛被束縛住,花海的速度也減慢了下來。
「稍微,冷靜一下!」
這麼說著,蘇夜另一手輕輕一指,一道純粹的魔力在手指尖開始聚集起來,然後猛然噴發了出去。(注)
光柱將愛完全吞沒了進去。
持續了大概三十秒的小型純魔力連續不間斷炮擊。
但是,愛還沒有失去意識——事實上,這一連擊的魔力濃度低得很,最多隻是讓人感到疼痛而已,並不會對意識產生影響。
這樣的招式是減弱版的諾瓦烈破,威力自然比完全版的要弱很多,但是可以作為牽制用的炮擊。
炮擊的威力自然是很可觀,但是不論多大的炮擊都有一定時間的蓄力,很容易被人躲開,所以一般來說以炮擊為主要戰鬥手段的人都會考慮怎麼才能更有效率地擊中對手。
有的人提高速度,有的人擴大範圍,而蘇夜卻從某個朋友那裡學到了一個特殊的方法。
先把敵人綁起來,然後再一炮轟過去。
並不是去「想著要怎麼擊中」,而是「已經命中」就可以了……
劇烈的疼痛讓愛在短時間內失去了行動能力,無人操縱的花海自然也就消散在空氣之中。
一步,一步。
蘇夜慢慢踩著空氣,走到了和愛同樣的高度。
「怨恨之後,只有空虛……」
蘇夜慢慢走近了閻魔愛。
愛在空中不知所措。
和身經無數修羅場的蘇夜不一樣,愛除去那四百年的「任務」經驗和能力,就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柔弱少女而已。
而經過這六十年的相處,愛也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眼前這個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孩的對手。
因此,現在的愛,站在和蘇夜對立的方面,感到害怕,想要退去。
而同時,她又始終被那幾乎病態的怨恨之火灼燒著,催促著前進。
怨恨和恐懼疊加在了一起,變成什麼呢?
絕望。
彷彿把靈魂都要吞噬的絕望。
愛動彈不得。
對面,讓愛感到恐懼的那個女孩,慢慢抬起了手。
要再一次被殺了嗎?
不對,違背了「規則」的自己,恐怕連「死」的資格都失去了吧?
已經死了的自己本身就是靈魂,那麼靈魂,還會不會死呢?
據說,人死成魂,但是靈魂也不是不滅的,在幾經輪迴之後,會慢慢變得脆弱,最終分解為「荒魂」,消散在天地間,什麼也不剩。
等待著自己的,恐怕就只是這個結果了吧?
女孩的手,那隻能夠輕易抹去少女的手,已經近在眼前。
少女閉上了眼睛。
或許,這樣也是另一種解脫吧?
至少……
但是,等待了許久,預想中的「虛無」並沒有到來。
自己依然還在緊張著,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臉上傳來了細膩的觸感。
悄悄睜開眼睛,那個被自己所害怕著的孩子,伸出的手並沒有握住刀刃斬下。
原本纏在左手上的五根蜘蛛絲都換到了右手,僅僅五根手指就完美操縱著十根蜘蛛絲。(千代婆婆淚目)
而伸出的左手,則輕輕貼在少女的臉上。
「很痛的。」
女孩用一種莫名的表情看著少女。
那是什麼表情?
和平時雖然沒有差別,但是就像是平日裡即便不需要語言似乎也能交流一樣,愛很輕鬆地就明白了那眼神,那表情所代表的意義。
那是快要哭出來的難過。
為什麼那麼悲傷呢?
為什麼看上去比被殺死,被背叛的我還要悲傷?
「怨恨而死,是很痛的。」
女孩繼續重複著,並且伸手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就像是鎮定劑一樣的作用,剛才還顫抖著,被怨恨、恐懼、詛咒、絕望所充斥的少女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夜不喜歡看到,任何人死亡……雖然說‘外’是罪有應得的‘黑’,但是夜依然也會覺得難過,因為夜不喜歡看到這樣互相傷害互相詛咒的人們。」
直到蕾獨有的似乎有些慵懶意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愛才驚覺兩人竟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回到了地面上。
蘇夜不知何時已經解開了無間方處,而兩人的周圍已經被熟悉的臉孔圍上了。
「小姐……」
在她的身旁,侍立著忠心耿耿跟隨她的三藁。
而在周圍,她所認識的那幾個人,都在那裡。
索絲、阿爾託利亞、蕾、趙櫻空,還有……
地獄是非曲直廳中,最高裁判長的閻羅王,四季映姬·亞瑪薩那度,和三途河道先端的領路死神,小野塚小町。
「不論你是否含冤,你所做的事情,本身就已經違反了律法,而且,還是意圖將古老的怨恨強加在已經毫無因果瓜葛的人身上,不論你是否有苦衷,依照冥府的法律,你都必須接受懲罰。」
手中像是捧笏一樣握著悔悟之棒,四季映姬嚴肅地說道。
「有接受懲罰的覺悟了嗎?」
「四季大人——」
眾人(?)求情的話語被四季映姬清澈如鏡的嚴肅雙眼瞪了回去。
愛只是低著頭,半晌,少女才輕輕地說道。
「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她當然知道這個「懲罰」指的是什麼。
對於她這樣的存在,除了打入地獄不得超生之外,就是徹底打散成為荒魂了吧……
但是,放不下啊。
這份被背叛了的,積存了四百年的怨恨,如何能放下呢?
不能復仇,那麼現在這被仇恨之火所折磨著的痛苦,又該向哪裡宣洩呢?
「我不會違背規則的……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愛輕聲懇求著。
四季映姬沒有阻止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