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玄色朝服的天子進來時,先看到的便是離門口最近的顧昭。
她今日來見太后,穿了件顏色鮮亮的明藍色長褙子,愈發襯得她冰肌玉骨。烏色雲鬢間插著赤金珍珠的髮簪,亦如小姑娘的性子,溫潤柔和。
足以看出她的用心,又並不張揚。
李翾的視線淡淡掃過,恰如其分的停留了片刻,如同頭一次見面般。
「臣妹見過九皇兄。」
「民女見過皇上。」
聽到天子來的那一刻,顧昭神態中的敬畏便顯露出來,對於初次面聖的人來說,最正常不過了。
福安長公主雖是心智不全,可在情緒感知上,卻比常人更加細膩。
她自己就有些怕九哥,更何況是昭昭呢?
故此長公主罕見的上前了一步,護在了顧昭面前,搶先給自己皇兄行禮。
對於她的「反常」,李翾挑了挑眉,周太后眼中的驚訝更盛。
看來慧覺大師果然說的沒錯,給歆歆找了個伴讀,果然對她恢復很有益處。
天子見狀,語氣也比平時溫和了不少,「平身罷。」
長公主帶著顧昭讓出了位置,李翾給周太后行禮。「給母后請安。」
周太后含笑點點頭,請了天子落座。
原本以往偶爾撞上天子過來,長公主也是能陪坐在一旁的。因怕顧昭孤零零的站著,長公主也不肯落座。
「這位是安陽侯府的顧昭姑娘,哀家給歆歆找的伴讀,今日才進宮。」周太后親自給天子介紹,眉眼間都是對她的滿意。
隨著太后的話,李翾光明正大的望向顧昭。
「是個靈秀的姑娘。」片刻後,天子隨口誇了一句。
周太后微訝,哪怕這僅是句客套話,從向來冷淡的兒子口中說出來也難得。
不過……周太后的目光也落在顧昭身上,她安靜的站在一旁,雖有些拘謹也並不怯場,舉止進退有度。
小姑娘生得著實討喜,大大的杏眸明亮溫潤,瓷白細膩的肌膚、尖尖的下頜,她身上格外有種靜氣,看著就很舒服。
「歆歆也很喜歡顧姑娘。」周太后沒有多想,笑著附和了一句。
三妃送來的賞賜還在一旁擺著,李翾看到三份包裝精緻的禮品,目光停留了片刻。
「德妃她們聽說歆歆身邊添了伴讀,特送了些東西來。」對於她們的舉動周太后沒有評論,只客觀的陳述了事實。
天子只是應了聲,從他臉上沒看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來。
「張卓英,前些日子南邊貢上來的筆墨,挑兩套給長公主和顧姑娘送來。」李翾作為兄長,面子上的功夫自然也要做。
長公主心思單純,見向來嚴肅冷峻的皇兄也認可了自己的玩伴,別提多高興了。
「謝皇兄。」
「謝皇上賞賜。」
顧昭跟在長公主身後行禮,神色似是比方才自然了些。
與往日一般,天子並不在永壽宮多留,問了安後直接回了福寧殿。
三妃派來的人特意拖了一會兒,見天子出了永壽宮,這才往回走,心中早準備好了話要去回各自的主子。
「你們去罷。」見長公主已經迫不及待的拉著顧昭離開,周太后也不用她們立規矩,笑著讓她們去了。
作為天子生母的宮殿,永壽宮極為朗闊,周太后給顧昭指了�
��離長公主寢殿不遠不近的院子。
畢竟人家是來當伴讀又不是服侍人的,總要有些自由。
「昭昭,你可喜歡?」長公主拉著顧昭進來後,迫不及待的問她。
不用說,必是長公主從中參與了意見。
小院中的正房有三間,東邊這間做了顧昭的臥房。
進門時見前面放著一架紫檀木雕花的蘇繡屏風做隔斷,繞過去才能看到裡面。
一張寬大的架子床映入眼簾,薑黃色的帳子已經掛好;不僅妝鏡臺、落地衣櫃、穿衣鏡、軟塌等傢俱一應俱全,甚至一套新的胭脂水粉都擺了上去。
被人用心對待是能看出來的,顧昭心中一暖,福身道:「多謝殿下費心替民?????女準備。」
見她喜歡,長公主眸中的笑意更盛了些,連忙擺了擺手。
「母后說讓你來了先休息。」她還記著周太后的話,努力的回憶著,對顧昭複述道:「等晌午後,我們在一起玩。」
顧昭心中微訝,周太后固然是個和善的人,她對長公主的教養更是用心。
「是,謝太后娘娘關心、謝殿下的抬愛。」顧昭淺笑著應了。
待到長公主走後,懷霜忙著把顧昭從侯府帶來的東西安置好、將三妃的賞賜登記造冊,落蕊則是服侍顧昭換了身家常的衣裳。
「姑娘,太后娘娘和長公主都很喜歡您呢。」聽了長公主方才的話,她也跟著鬆了口氣。本來她都做好提著心過日子的準備了,可永壽宮的兩位主子都很和善。
顧昭卻並未因此鬆懈和自得,反而叮囑落蕊道:「娘娘和殿下越是寬和,咱們越是不能出差錯,辜負了這番好意。」
落蕊用力的點點頭。
不多時兩個小宮女捧著熱水、熱茶過來,周太后沒給這邊分嬤嬤,只安排了灑掃、做雜活的小宮女。
她們放下後,見顧昭沒有別的吩咐,就識趣的退了出去。
「太后娘娘很看重您。」懷霜收拾妥當,見落蕊去倒水,她來替顧昭散了頭髮。「您只管安心住下就好。」
顧昭輕輕頷首。
她回想著今日在太后面前,應該並沒有什麼不妥,心中緊繃的弦總算鬆了些。
「姑娘用了午飯再歇下罷?」懷霜一面將髮釵都收好,一面道:「長公主最早也會未時後才會出來,姑娘可以小睡片刻。」
顧昭隨口應下,忽然意識到不對。
懷霜既是沒被永壽宮的人認出來,足以說明她從未在宮中露面。可她對永壽宮、長公主的事竟然都毫不陌生。
難怪那日天子會說那樣的話。
若僅是監視,他又何必差遣懷霜。監視人容易,八面玲瓏的本事卻難有。
顧昭感覺面頰微微發燙,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還沒等她想到該如何補救,就聽外面響起小宮女的通傳,說是天子的賞賜送了來。
顧昭連忙起身去迎著。
這一次來人不是張卓英,他去了長公主的殿中,顧昭的賞賜則是由永壽宮的宮人帶到的。
懷霜面上始終都帶著親切溫和的笑,給來人送了裝著碎銀子的荷包,將她哄得高高興興的,兩人到院中說起了話。
顧昭輕輕開啟了刻著山水詩文的檀木匣子,只見裡面放著厚厚一沓子開化紙、數支狼毫、一塊歙硯、一盒子徽墨。
除此之外,最下面還有一本字帖。
顧昭取出來翻看了後,很快又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
天子還記得自己練的是趙體。
在別莊時,雖是他騙了自己,可他待自己卻也真的如自家小輩一般,也曾關照了自己一段時日,對於天下人都要仰望的九五之尊來說,稱得上紓尊降貴了。
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她只要繼續裝作跟天子不熟,就是最好的回報了罷?
顧昭暗暗下定了決心。
***
景和宮。
「娘娘,奴婢見到那位顧姑娘了。」春杏回來後直接去給德妃回話。「傳言非虛,顧姑娘果然生得極為貌美。」
德妃聞言臉色微變,追問道:「比葉修儀如何?」
宮中的葉修儀是上一次選秀進宮的,算是宮中位份高的宮妃裡最為年輕貌美的之人。
「奴婢瞧著,若只論容貌,顧姑娘是勝過葉修儀的。」春杏知道這個回答會讓自己主子不悅,還是硬著頭皮說了。
果然她話音未落,德妃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
「娘娘,皇上給太后問了安就離開了。」春杏見狀立刻道:「若皇上真的瞧上了顧姑娘,起碼也會多留片刻罷?」
天子身邊從不缺美人,只看他想不想要罷了。
「您千萬別自亂陣腳。」見德妃似是有所觸動,春杏又道:「從知道顧姑娘入宮的訊息後,淑妃和賢妃都沒什麼動靜,表面上是為您馬首是瞻……」
「您的資歷可比她們都深,她們巴不得您出錯。」
德妃頓時警醒起來。
自從大皇子被天子訓斥過,她便開始患得患失極為不安。她有些優勢,卻不夠明顯,皇上沒封貴妃,三人地位相差不大。
皇后之位她們一時不敢妄想,自天子登基,後位便空缺著,這個位置只會屬於太子之母。
「你說的有理,即便太后想給人,皇上未必會點頭。」德妃長長的出了口氣,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個衡兒選個正妃。」
皇子們出宮開府後,才能漸漸立起來。
當初皇上亦是在成婚有了子嗣後,才去了邊關征戰,自此揚名,得先帝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