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此話一齣,顧昭懵了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不過她並沒多心,諸如天子嫌棄她身份低微之類的。大概天子尊重她的選擇,不會勉強她罷了。
李翾見她懵懂又不設防的模樣,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戳了下。不過他沒準備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他要知道顧昭的心思。
「昭昭有沒有喜歡的人?」李翾順勢的問道。
驟然聽到天子的問題,顧昭先是一怔,旋即紅著臉搖了搖頭。
「是沒有,還是不好意思告訴朕?」他沒有放過這個話題,反而繼續追問。
雖是她已經跟天子稱得上熟稔,說到感情上的事,還是有些難為情的。
顧昭面頰隱隱發燙,她垂著眼、聲如蚊吶的回道:「沒有。」
「是麼?」李翾輕笑一聲,忽然他修長的手指拂過她的鬢邊,引得顧昭猝然抬頭?????看他。
小姑娘的兜帽隨著她的動作落下,顯然是真的驚到了。
李翾大大方方的展示給她看,他指尖正捻著一片花瓣。
「方才剪梅枝蹭到的罷?」他神色自若的道:「沾到你臉上了。」
顧昭膩白的臉頰幾乎紅透,以前並不是沒有和天子單獨在一處過,今日卻總覺得格外不同,她也說不清緣故。
「外面的人應該走了。」顧昭小聲道:「那我先回去了?看不見我懷霜姐姐會著急的。」
李翾眸光微暗。
「你跟周臨歧在一處時,怎麼沒急著走?」他突然問了句,語氣淡淡的。
顧昭沒聽出不對來,如實解釋道:「周小侯爺是定國公夫人的侄子呀,遇到後他跟我說話,也是盡主人之宜,我也要寒暄兩句才對。」
「哦?」李翾微微勾起唇角。「顧姑娘這是跟朕寒暄完了?」
顧昭正色道:「跟您就不算是寒暄,您是長輩呀,對您的問話自然要誠懇的回答。」
這也是她心中所想。
「朕只是長輩?」李翾墨眸中閃過一抹暗色,抬眸望向顧昭。
他本就比顧昭高一頭不止,如今略略低下頭看她,有種將她籠罩住,無處可逃之感。
「當然不止。」顧昭搖了搖頭。
李翾心中微動。
「您先是天子才是長輩。」小姑娘認真的道:「我知曉輕重的。」
方才心底湧起的那絲悸動悄然平息,李翾不由語塞,過了片刻,他才道:「昭昭,有時朕倒不想當你的長輩。」
「皇上?」顧昭不解的望著他。
輕言放棄可不是天子的作風。
「當初是朕騙了你,讓你叫朕九叔。」李翾微微嘆氣道:「若是你將朕視為長輩,朕每每想起來,心中便愧疚不已。」
「您也是有苦衷的,我知道。」顧昭忙道:「您本是微服在外,我卻突然出現還失憶了,任誰都要懷疑的。」
「而且您從未虧待過我,先前我也誤會過您,您就別放在心上了。」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杏眸清涼水潤,微微上挑的眼角透著她不自知的嫵媚。被這樣一雙眸子專注的望著,很難有人會不心動罷?
李翾凝視了她片刻。
小姑娘雖是拎得清輕重,可她心軟又善良,太容易被人騙了去。
「那,我以後不提長輩的事了?」顧昭觀察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的提議道。
李翾這才微微頷首,「也罷,長公主視你為妹妹,若你還將朕當做長輩,不免有些彆扭。」
顧昭鬆了口氣。
「既然朕不是你的長輩,在朕面前不可再拘謹。」李翾溫聲道。
顧昭才想說她並沒拘謹,可想到天子方才似乎真的很愧疚,便也順勢點了點頭。
天子眼底這才重新添了一絲笑意。
李翾怕她冷,左右一回生二回熟,將她的兜帽重新幫她戴上。顧昭覺得有些不自在,可此時拒絕又怕他多心。
這次天子認真得多,嚴嚴實實的將她裹好,還整理好了兜帽邊緣的狐狸毛。
有點像打扮玩偶似的。
顧昭忍耐了片刻,終於還是沒忍住道:「皇上,您的手不冷麼?」
雖是今日天氣好,天子又是習武之人身體強健,可暴露在外頭時間久了,她還是感覺到他的指尖從溫熱到發涼。
「朕是為了誰?」李翾收回了手,慢條斯理的反問。
顧昭語塞,雖然是幫她自己罷,可自己也是被他留下的呀。
「是我。」顧昭深吸一口氣,展顏微笑後,又暗暗嘟囔了聲:「可我又沒讓您幫忙。」
「昭昭,朕的耳力還是不錯的。」天子放開了手,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顧昭傻了眼,這才察覺到自己不慎說出了心裡話。
「罷了,這樣也很好。」李翾故作大度的擺了擺手,又道:「朕不介意。」
顧昭微微一愣。
「若不是在侯府,你也是個愛鬧愛撒嬌的小姑娘。」天子溫和的看著她,語氣也溫柔。「端方持重、溫柔從容的顧姑娘很好,但朕更喜歡會撒嬌的昭昭。」
天子話音未落,只見顧昭已經低下了頭。
「昭昭,朕說錯了?」李翾也不生氣,聲線也依舊平和。
顧昭輕輕搖頭,低聲道:「沒有。」
自從到了侯府後,有舅舅的照顧她心中感激。她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察言觀色,力爭做一個不惹人厭的表姑娘。
舅舅讓她如在自家一般,可她不敢有片刻鬆懈,舅舅誇她乖巧懂事,她只是笑笑,彷彿這就是她的本性。
天子卻看穿了她。
聽她的聲音有些不對,李翾抬起了她的臉,不許她再躲著。
只見顧昭紅了眼眶,像只被人欺負了的小兔子。
他忍住了想要將人抱在懷中的衝動,語氣溫和又剋制的道:「昭昭,在朕面前你可以再嬌縱些。」
顧昭遲疑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可天子才說了,他不願當她的長輩,那為何還對她這樣的好?
若說是補償,之前天子為她做的事已經夠多了。
「你近來常在太后跟前,便隨朕去選兩枝梅花帶給太后罷。」李翾怕嚇跑了她,準備慢慢讓她接受兩人關係的改變。
顧昭才要答應,又想起了周臨歧的話。
「皇上,是剪這裡的麼?」她小聲道:「周小侯爺說,這些都是夫人的心愛之物,我們總不好不打招呼就剪。」
李翾挑了挑眉。
周臨歧好像沒跟顧昭說上幾句話,存在感卻不低。
「若昭昭覺得這裡不合適,朕倒不介意陪你去外面的園子挑。」他語氣淡淡的建議道。
顧昭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簡直不敢想象別人看到她和天子在一處時,該是怎樣的震驚。
「把我剪的那兩枝送給太后娘娘吧?」顧昭提了個折中的法子。
方才在梅園,周臨歧替顧昭壓著梅枝,顧昭仰頭看向他的那一幕,讓李翾看在眼中,一股名為嫉妒的感覺油然而生。
「放心,若知道是送給太后,定國公夫人自然是極為樂意的。」李翾說完,就再次牽著顧昭的衣袖,不容她拒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顧昭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竟真的過於放鬆,竟然否了天子的提議。
「朕沒有不高興。」李翾知道小姑娘心思細膩,微微嘆了口氣,自己那點心思倒不好說出來。「方才你才選了兩枝就都要送出去,朕希望你能多想想自己。」
顧昭面色微紅,輕聲應了。
在路上時,李翾問起了顧昭在家裡的事,聽說她如今時常跟大嫂在一起,也有好好吃藥和練字,唇畔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梁二公子春闈在即,還是別打擾他用功了。」李翾叮囑道:「若想要出門或是要什麼東西,告訴懷霜便是。」
顧昭乖乖應了,她只在去正院請安時偶爾會碰上樑成越。
「我知道的,臨近年關外頭人多,就不出去了。」顧昭為了讓他放心,特意道:「大嫂說了,等上元燈節時讓大表哥陪我們一道出門去看燈。」
李翾頷首,將顧昭的話記了下來。
上元節,正是少男少女結伴同遊、表白心意的好時候。
他的珍寶已經有太多人惦念了,早日親自握在手中才放心。
當兩人走到梅園時,裡面已是空無一人,懷霜和國公府的人都不在,工具卻整整齊齊的擺著。
「要這枝?」李翾看準了顧昭喜歡的那一枝紅梅,讓她遞給自己剪刀,他利用自己的身高優勢,乾脆利落的剪了下來。
「喜歡什麼就告訴朕。」他似是隨口一說,又像是別有深意。「只要你說,朕總會給你的。」
有天子幫忙,方才她夠不到又不好意思麻煩人的兩枝梅花都剪了下來。
「已經夠了,多謝您幫忙。」顧昭將梅花抱到一處,精心挑選了了些紮成一束,展示給天子看。「您將這些帶回去罷?」
她還是將最好的送給了周太后。
李翾沒有拒絕,周太后喜歡顧昭,等以後她進宮是有益處的。
想到小姑娘來他身邊的那一日,李翾心中已然微微發燙。
眼看到了定好的時候,張卓英已經往這邊來了,李翾望向她淡淡一笑,溫聲道:「昭昭,照顧好自己。」
眉眼冷峻的天子笑起來竟格外好看,顧昭有了片刻恍神,很快點點頭。
等張卓英來請他離開時,李翾才想起袖中的玉佩還沒給顧昭。不過這玉佩險些被他弄壞了,下次再挑個好的給她罷。
***
當週臨歧好不容易脫身後,不知不覺又走回了梅園,這裡已經空無一人。
他自嘲的笑笑,自己竟是昏了頭麼。
正當他要去找表兄定國公世子時,忽然看到遠處一道身影很是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