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精通佛法,想要騙過兩個沒什麼見識的老實和尚很容易,對方完全信了他,只道他是苦行僧侶,在深山中染上怪病。我佛慈悲,對潦倒路人都要施以援手,何況同是我佛弟子的高僧,小廟僧侶當即答應為他傳書送信,去請高僧的同門過來。
當天夜裡,國師被人救回青果鎮,荒村小廟卻莫名失火,兩個僧侶慘死火場…身處敵境,國師的行蹤決不能洩露出去的。
七天之後,花小飛趕到青果鎮。
……
臘月三十,除夕之夜。一品擂之劫已經過去快三個月,睛城恢復了不少生氣,鞭炮聲隆隆,家家戶戶都拋卻煩憂,把全副心意都沉浸在喜慶之中。
西郊別苑也張燈結綵,宮女太監身著吉服忙碌來去…可是與宮闈紅燈不符的,在他們臉上難見絲毫喜氣。自從巡視睛城、中咒昏倒後,景泰就重病不起,任憑太醫絞盡腦汁也都於事無補。
病情日益加重,任誰都覺得,萬歲要堅持不住了。皇帝快死了,又有誰敢面帶笑容。
每天裡,景泰至多清醒片刻,目光只是呆呆望著門外,好像再等著誰,他不理會旁人,更不會去提及後世,至多也就和小蟲子喃喃說上幾句什麼。
大臣們已經開始商議新帝的人選了,原先景泰所立的太子,現在變成了瘸子,被悄然排除在外。上上大燕,若選了個瘸子來做皇帝,將置皇家威儀於何處?對外會會招來無數恥笑,對內怕也難得到百姓擁戴。
基本都瘸了,就剩下四、七、九三位殿下,可老四自幼瘋狂,那股勁頭比著景泰猶有過之;老七卻又太老實了,心理好像有些毛病似的,即便貴為皇子,在和旁人說話的時候,目光都是遊散、躲避的,如何能承擔起社稷之重;至於老九,倒是聰明機靈,可惜年紀有點太小……
新春佳節普天同慶,有漢人的地方都是一派歡喜景象,唯獨東苑皇宮中,死氣沉沉。
突然,直通東苑的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不過片刻馬蹄聲傳來,一輛大車速度奇快,拉車的六匹駿馬飛馳如電。趕車的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雖然年歲大了,但任誰看到他的樣子,心裡都會浮現出兩個字:獅子!
身形雄闊、體態健碩,鬚髮隨風張揚,五官不怒自威。
新提拔、上任不久的禁軍主官接報,當即皺起了眉頭,南苑遠比燕宮簡陋,但衛戍卻更加森嚴,從幾十裡外就有駐軍,層層盤查閒雜人等休想靠近,卻容這輛大車從容通過?
等主官趕到宮門時大車也到了,還不等主官出聲喝問,老者就從懷中掏一隻金燦燦的牌子,扔到他懷中:「看仔細!」
與威風長相一樣,老者聲音猶如悶雷,震得人耳根發麻。
主官拿著金牌,才一端詳就吃了一驚。
先帝延光,曾賜下一枚如意金牌,持有者到處如朕親臨,臣民當跪拜,以見駕之禮相迎;本朝景泰,也頒下過一枚同樣的金牌,老者手中的正是其中之一。禁軍將領鑑定過確屬真品後,立刻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金牌奉還原主。
老者言簡意賅:「開門、引路、見駕!」
宮門大開馬車駛入,由主官親自引領,一直來到景泰寢宮跟前老者才帶住韁繩,躍下車轅快步走到車廂後,隨手撕碎車簾。車廂裡竟然停著一頂轎子,老者也不用別人幫忙,一個人輕鬆負起小轎,大步向著寢宮走去。
禁軍主官職責所在,搶步攔住,問道:「轎子裡……」。
還不等他說完,轎簾一晃,又是一枚金牌飛出,正落入他手中……第二枚如意金牌!
兩枚金牌,分別在老者和轎中人之手,主官再沒半句廢話,立刻讓開了道路,待進入寢宮,老者高舉金牌,吐氣開聲:「所有人退出去!」說完,又轉目望向小蟲子,聲音輕了些:「你留下來。」
所有人離開,寢宮之內就只剩下老者、轎眾人、小蟲子和昏迷在床萬事不知的景泰皇帝,片刻之後,忽然傳來了小蟲子的大哭之聲,不過這哭聲裡,滿滿都是喜悅!
除夕夜,景泰奄奄一息,國師重傷歸來!
……
不知來歷的壯碩老者,失蹤已久的如意金牌,很快大燕群臣就得了訊息,紛紛趕來南苑,齊聚於寢宮前,但大門緊閉,皇帝的貼身太監小蟲子跪在門前,雙手高舉過頂,把兩塊金牌捧在手中,把所有人都攔在了外面。
大屋內,兩個絕頂人物聯手救治景泰。
國師傷勢仍在,且只剩下一隻手,救人時必須有人幫忙,這個世上他最好的幫手,非花小飛莫屬。
隨著嘶啞的命令,花小飛手法奇快,運針、用藥、或以內力打通要穴、鬆動淤血…看上去一切都有條不紊,完全是勝券在握的樣子,不過,兩個老人額頭滲出的冷汗,足以說明病情的兇險了。
直過了六個時辰,日上三竿時,景泰的身體忽然篩糠般顫抖起來,就那麼躺在床上,一連噴出收幾口惡臭黑血,繼續再度沉睡了下去。而國師的目光,也終於變得輕鬆少許。
花小飛長出了一口氣,坐在床邊,對國師露出個笑容:「總算及時,若再晚回來三天就沒救了。」說完,他又稍稍壓低了聲音:「不過……」
國師醫術造詣比花小飛要高上許多,當然明白他想要說什麼,當即點了點頭:「我知道。」景泰身體本來強壯,但經過這次重創體質大大降低,現在救活了,可無法避免的,會大大折損壽命。花小飛不再多說什麼,取來清水,抹去汙血替景泰收拾乾淨。
……
再過四個時辰,夕陽西沉,一眾大臣都還留在原地,焦急等待著,終於,吱吱呀呀一串門軸聲響,寢宮大門開啟。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驚的是,開門出來的人,竟是當今萬歲、昨日此時還是個等死之人的景泰皇帝。
面色仍顯虛弱、目光略有黯淡,但臉上的神情已經變得活潑了,眉宇間洋溢著一份勃勃生氣,景泰很開心的樣子,一齣寢宮,還不容大臣們問安,他就搶先長身一揖:「這些日子,辛苦諸位了!」
這個禮數如何敢當,大臣們忙不迭跪倒在地,不管真假人人痛哭流涕,拜謝先祖保佑,萬歲龍體無恙。景泰一反平日的跋扈,不顧身體虛弱,親自走上前一一攙扶,臉上始終笑容洋溢,打從心底深處泛起的開心,讓他神采飛揚!在他去扶諸葛小玉的時候,低語道:「朕先前命你做的那兩件事,先不用辦了,放下。」
跟著,景泰把溫錦遷也拉了起來,笑道:「那項朝議也暫緩,不用再提了!」
諸葛小玉與溫錦遷面面相覷,兩人都不知道對方領受的密旨,但也都明明白白地感覺到,自家這位皇帝,大病過一場後,好像真的轉了性子……
而此時,寢宮深處,外面人看不到的陰影中,花小飛對國師低聲笑道:「這孩子無法無天,就聽你的話。」
「性子有些瘋癲,不過總算還不傻,天下和報仇,應該是什麼順序,他自己比誰都明白,就是一發脾氣便不管不顧了。」國師也笑了,隨即轉開了話題,嘶啞的嗓音:「這一次辛苦你了。」
花小飛本來笑呵呵的,聞言忽然鄭重了許多,回應:「殿下言重了。」
國師的臉始終腐爛著,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渾濁的眸子深處,顯出了一份認真:「一定要謝的……小飛,你可知,我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說完,也不等花小飛回答,燕頂就沉聲自答:「白頭送黑髮。這世上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我還活著,他卻死了。」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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