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魚以前有過一件好衣服,真正的好衣服……海青法衣。
說起來,還是她當年在草原遊歷、傳道時,犬戎單于雖不受教但也敬其虔誠和刻苦,賜下了這件海青衣。
這件法衣是個神奇寶貝。手感滑膩薄若蔥皮,看上去比著普通的綢緞要輕柔得多,可是穿在身上卻暖和異常,保暖效果比著上好裘皮都毫不遜sè。據說,法衣是由傳說的火蠶絲織就而成,放眼天下也難尋到第二件,至於犬戎單于從何處得來的就不得而知了。
在草原佈道,最痛苦的莫過於隆冬時能把靈hún都吹散的浩浩寒風,再高深的修為也沒有用處,幸虧有了這件法衣,師太才能在草原深處逗留多年。
等她回國後、閉關前,恰逢南理東部洪澇成災,農田被淹家園不再,出現大批災民,朝廷全力抗災力有未逮,佛門也號召信徒募捐賑災,這時京有位神秘人士找到無魚,捐出了一筆鉅款。對方不願公開姓名,無魚便把這件法衣送給對方以示謝意,再到別來禪院失火、超度法事的時候,她又請宋陽去找對方,暫時把法衣借回來一用。
此刻這件海青法衣就披在靖王身上。按照宋陽上一世的認知,現在靖王的狀況差不多就是在攝氏二十度的天氣裡,裹了件裘皮大衣,站在夕陽下一動不動…就在靖王心裡唸叨著‘做尼姑不容易’的同時,宋陽也暗笑著:當反賊也tǐng難的。
兩位師太主持的祈福法陣悄然調整,這一點當然逃不過靖王的眼睛,不過他沒當回事,只道這是正常的佛法變化,靖王完全信任無魚,而且他對佛家事情本來也不太瞭解……就算他懂也沒用,偌大一座道場,數千禪宗弟子,除了無魚、孤石和四十多位苦修持外,真正能認出這道法陣寥寥無幾,絕大多數和尚充其量只是有些疑huò而已。
靖王熱。身上大汗淋漓,可法衣是無魚親手給他披上的,往大處說這是來自南理佛徒的認可,往小處想也是一份無上榮光,無論如何也不能脫掉它,再熱也得忍,只盼著最後的祈福法陣快點結束。
不過,靖王肯定要失望的,他熱得受不了的時候,鎮滅邪魔的密宗法陣才剛剛開始。
‘真言明王’法陣,是無魚早年在吐蕃精修時學到的,至於她請孤石去找苦修持來幫忙,原因有很多:
最基本的,苦修持有密宗背景,法度事一通百通,能迅速掌握這道專門用來對付‘乜羅邪術’的陣法;禪宗講求平和、密宗追求極致,就鎮妖伏魔而言,密宗的法術更加剛猛霸道;苦修一貫嫉惡如仇,是天下最最不在乎強權之人;最重要的…苦修沒有勢力、潔身自好,別人拉攏不了他們,他們也不受拉攏,這夥人裡不會有靖王或者燕頂的臥底暗樁。
不知不覺裡,苦修持的咒唱聲變得用力,他們可不知道無魚那件輕薄法衣厚實堪比重裘,他們只看到在伏魔陣,靖王大汗頻出、臉sè潮紅目光渙散…魔物淪入密法大陣,又豈能再保持從容?靖王這幅樣子,分明是妖人了。
見到靖王情形有異,苦修的心境更加堅定了,全力施法之,心思漸漸空明,所有的力量都注入法陣……從黃昏到天黑,大半個時辰過去,法陣非但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運轉得更加迅速了。
靖王苦苦堅持著,汗水不知流了幾斤,從頭髮到衣袍乃至鞋襪,全都被汗水打透,整個人彷彿剛從水撈出來似的。入夜時分,飄來了一重烏雲,沉沉壓住鳳凰城的天空,由此空氣又復窒悶,雖然沒有了太陽,卻比著白天更顯悶熱。
可是靖王的感覺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分明就感覺到:清涼了。
隨著夜sè降臨,一陣陣涼爽之意不知從何處而來,從肌膚一直透入肺腑、遊走四肢百骸。
是夜涼麼?
靖王眨了下眼睛,卻突然失去了再liáo開眼皮的力氣,思維也是如此,全然顧不得再去想什麼了……燥熱之後的這份涼意來得太愜意,幾乎在瞬間裡,那種只能用快樂來形容的舒適感覺就散入全身,讓他慵懶、讓他倦怠,完全不想費力去思量什麼,所有心神都不由自主地去享受。
靖王情不自禁,咯咯地一笑。
苦修的法咒驟然響亮,梵鈴取在手,法陣越轉越急,幾乎是在奔跑縱躍。
靖王充耳不聞。
面前江山如畫,麾下千軍萬馬,背後皇廷輝煌,盛世風流一代天驕,左邊是群臣與萬民的朝拜,右邊則是無魚師太率領天下佛徒經的敬禮…無法言喻的快樂。只有在靖王意識深處裡,略略覺得有些不妥,可又想不到到底哪裡不妥,這感覺很像夢某刻,明知自己在做夢卻無力醒來,靖王也不想醒來,這是個好夢,讓他飄飄yù仙。
這道方子的名字,便叫做‘yù仙’。
尤太醫身負高深毒術,得了師門傳承後,並不拘泥古方固步自封,自己創出了數不清的毒方,琥珀自然也不例外。
尤離xìng格木訥,為人呆板,他研創的方子毫無花俏可言,都是從實用出發,比如‘不餓’、‘焚毒’;琥珀則不同,xìng情女子,追求飄渺之心,不願務實只求寫意,便如這道‘yù仙’,只讓人忘記身處何處,徹底墜入虛幻享受無盡歡愉,藥力救不了人也殺不了人,就是有一點負效:藥力會影響眼睛,讓雙目變得血紅,等藥力解除之後,會有三兩天視力模糊,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害處……這樣的方子尤太醫連看都懶得看,卻是琥珀最最得意的獨門秘製。
與‘璞玉’的傳遞方式相同,‘yù仙’也是通過毛孔滲入皮膚,可是這樣的場合裡,宋陽沒機會出現,空有一身下毒本領卻無從施展,無魚初學乍練難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把讓藥粉沾染到靖王身上,所以兩個人設計了一個辦法:yù仙藥粉是下到海青法衣上的。
師太事先服食過解藥,全然不受藥力。而法衣厚重暖和,靖王又沒有師太內斂守元的修持,心浮氣躁之穿上這麼暖和的一件衣服,自然免不了流汗,等衣服溼透,‘yù仙’也經由汗水沾染到皮膚,靖王爺飄飄‘yù仙’。
法事不停,本來坐在地上的無魚師太緩緩起身、站起,對著周圍做了個手勢,梵咒唱驟然消隱,苦修們繼續追踩陣位,但都閉上嘴巴,從開聲咒喝變成心梵唱,外面的諸位禪家高僧也都告收聲,道場轉眼安靜下來,無魚又等了片刻,這才深深吸氣,開口:「為何發笑?」
……
不知身在何處,忘記身外世界,所有的感覺都已投入這一場帝王美夢,再談不到心防,靖王沉溺其無法自拔,正快樂的時候,不止從哪裡,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為何發笑?」
穩重、莊嚴卻不失親切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只是一時之間靖王想不起聲音的主人是誰,不過他能感覺到對方是自己信任的,真正信任。何況這本就是一場大夢,夢又何必隱瞞:「即將登基,統攝天下,當然要笑。」
說著,靖王又笑了起來…果然是在做夢,靖王沒覺得自己開口說話,只是心作答,但耳朵裡卻能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是份新鮮感覺,很有趣的樣子。
mí幻時的心裡話,現實下的口言,不光靖王自己聽的到,剛剛安靜下來的道場周圍的,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除了最核心的法事人,其餘眾人聞言全都吃了一驚,靖王要登基已經是擺明了的事情,但就那麼光明正大的說出口,終歸不妥當的。
小皇子仰起頭,眼巴巴地看著父皇、母后和太后死後,自己最最信賴的靖王爺爺,娃娃嘴chún顫抖著…還不懂事,但帝王家的孩兒,再小也能明白龍椅的分量。不過不等他說什麼,孤石師太就把他攬到了懷,示意他不可多言。
道場內的班大人應變奇快,靖王先是大汗淋漓繼而陶然詭笑,這些失態異狀早都引起他的疑huò了,此刻聽到問答的味道不對,當機立斷,立刻叱喝道:「賊尼施展妖法,速速拿下!」幾乎就在他開口的同時,與他地位相同的胡大人也揚聲道:「心坦dàng,何懼夢話!神尼驅邪為國為民,妄動者罪同謀反!」
左右丞相同時出聲,兩隊內廷shì衛也採取了截然相反的行動,第一隊人數眾多,隨主官‘衝陣’叱喝立刻抽刀上前;另一對人數較少,氣勢上卻毫不遜sè,主官沉沉喝了聲:「護陣!」百多人面sè堅決橫隊攔住了去路。
要衝陣的是靖王心腹,自不必說;而護陣的百餘人,無一例外都在四天前的深夜裡見過鬼……他們親眼看到兩位神尼擋住皇帝鬼hún,救下了所有人的xìng命,心自然把無魚奉若神明。但僅僅靠著那點崇拜、感jī還不夠,此刻他們能tǐng身而出,就要歸功於胡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