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陽也笑:「這不是餓了嘛。」
吃飽喝足,三個人暫坐於篝火旁,看著沙民歡歌亂舞,過不多久瓷娃娃湊到宋陽耳邊,輕聲問:「你能幫我個忙麼?」後者自然點頭,瓷娃娃卻不說要他幫忙做什麼,而是讓他稍等,她自己則歡歡喜喜地跳起來,找到幾個相處較多還算熟稔的沙民女人一起,忙忙碌碌不知做什麼去了。
等瓷娃娃回來的時候,沙民的慶祝已接近尾聲,大多數族人休息去了,只剩下些新婚不久的青年男女,還坐在篝火旁竊竊sī語,偶爾傳來幾聲胖媳fù的jiāo笑……謝孜濯的額頭上頂了片細密汗珠,眸子亮晶晶的,也沒解釋什麼,挽了宋陽的手一起回‘家’。
進賬後宋陽才發現,帳篷〖〗央多出一支注滿水的碩大木桶,熱氣氤氳瀰漫,伸手一碰水溫正好。
宋陽已經數不清多少天沒洗澡了,現在見到大浴桶,只覺得從頭皮到腳跟無一處不再發癢,恨不得雙tuǐ一蹬立刻就跳進去,可咬牙又咬牙,最終還是忍住了,搖頭嘆氣:「身上外傷太多,現在還碰不得水。」
瓷娃娃抿著嘴巴笑了:「知道你現在洗不得澡,本來這桶水也不是給你預備的。」說著,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想請你幫忙…幫我在外面守一陣,我想洗個澡…自從被俘就一直不曾洗澡,不是沙民不讓,是我自己不放心、不敢洗。」沙民不會虐待俘虜,何況在他們眼,瓷娃娃和班大人也不是俘虜,而是他們的同族,但沙民再怎麼友好,謝孜濯也不可能真就放開xiōng懷融入其。
直到宋陽歸來,她才覺得自己安全了……瓷娃娃撥出了一口悶氣,淡淡道:「兩個月,再不洗澡我就活不下去了,我快死了。」
明明是一句賴皮話,卻被她幽幽怨怨地說出來,聽得宋陽心裡癢癢的,笑道:「放心,死不了,我這就給你站崗放哨去,我鼻子長眼睛尖耳朵大,是天字第一號的哨兵,你安心洗,鳥都別想飛過來一隻。」
說著宋陽退到帳外,席地而坐守在門口。沒想到剛坐下,對面不遠的帳篷,班大人伸出頭:「怎麼被轟出來了?」
宋陽搖頭:「不是被轟出來,是……」說了半句,他覺出不對勁了:「不是,我這才一出來,你就知道了?你晚上不睡覺,光盯著我們這幹啥?」
班大人眨了眨眼睛,想不到該怎麼回答。腦袋一縮,回帳篷裡不搭理他了。
如此良久,直至深夜,宋陽枯坐著無聊,聽著帳內嘩嘩的水響就覺得更無聊……終於,水聲停歇,又過一陣。身後帳簾掀開了一道縫隙。一隻手臂探出來,不等宋陽回頭就抓住他的袍子,把他拉回到帳篷。
梳洗過後的瓷娃娃,不見神采飛揚,只剩瑟瑟發抖。小臉煞白嘴chún都有些青了,打著哆嗦說道:「外面冷,凍、凍壞了吧?」
宋陽啼笑皆非,學著她的口氣:「我沒事。倒是你現在,凍、凍壞了吧?」
「越洗越貪心,水都冷了…凍、凍死了。」瓷娃娃想笑,但臉頰都僵硬了,笑紋根本就打不開。
宋陽心說‘冷你倒是多穿點啊’,瓷娃娃只著一襲內襯白衫,並未罩上外袍,莫說剛洗過澡。就只荒原半夜的寒冷,憑著她現在這身穿戴也得凍個半死。不過謝孜濯早有準備,地上撲了兩張厚厚的毯子,相關鋪蓋也都擺放妥當,兩張距離極近的‘單人chuáng’
凍得說不出話來乾脆暫時閉口,謝孜濯哆哆嗦嗦地鑽進自己的被窩,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片刻後緩和過來,舒服愜意地說:「水桶不用管了,明天早上再說,幫忙吹熄燈火。」
隨著‘呼’地一聲輕響,火燭熄滅。帳一片漆黑,宋陽躺在了自己的鋪蓋裡。他能看得到,瓷娃娃並未睡去,黑暗眸子更顯得晶亮,正靜靜望著自己。宋陽飽睡四天剛醒不久,精神健旺全無睏意,翻身側臥和瓷娃娃四目相對:「說說我的事情吧。」上次見面匆匆,具體事情都未談及。
瓷娃娃沉默了一會:「你是個要做、在做大事的人,很大的事情。」所答非所問,〖答〗案空洞無味,甚至還有些雲山霧罩的意思,可她的語氣很認真。
聽說自己是個‘做大事的人’,宋陽tǐng高興的:「我在做什麼事情?到底有多大?」
「天下。」兩個字,瓷娃娃咬得很重。
宋陽情不自禁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我要當皇帝?我在爭天下?」
謝孜濯搖了搖頭:「是不是想當皇帝,以前你沒說過,不過我覺得你應該不是很想的,你以前做的事情也不是要爭天下,而是禍亂天下,你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天下大亂。」
宋陽更驚訝了,同時又覺得有些好笑:「聽你的話,我怎麼覺得自己好像個魔頭似的。」
瓷娃娃笑了:「魔頭這兩個字,辱沒你的身份了,你比著魔頭還要更高些,你是天上下凡、墜入人間的天煞妖星。」
宋陽越聽越糊塗,想接著問下去卻又不知從該從哪裡開始說起,而瓷娃娃也不等他再開口就繼續道:「你的事情我大都知道,可麻煩的是……」
稍稍措辭片刻,謝孜濯說道:「若你是個開油鹽鋪子的,那事情就簡單了,我告訴你油在哪排架子、醬在哪個格子就成了、就萬事大吉。但你不是,你認識的人很多,大都根基深厚、關係錯綜複雜;你做過的事情很多,其不乏驚人之舉,涉及到天下最神秘的門宗、土最強大的勢力、世上最古怪的高人。所有和你有關的人或事,都有深重背景,不是一兩句話能解釋清楚的。即便我能給你說清楚,你也沒法盡數明白,因為…因為你丟了記憶。」
「你丟了記憶,忘掉的不止是人和事,更要緊的是你記不得以前的‘感覺’了,比如曾經有個人對你很好、對你很重要,你可以為他赴湯蹈火,此刻我就算告訴你他是你的親人,你卻想不起他到底有多疼愛你、你對他到底有多敬重,也是沒用的。能明白麼?」
瓷娃娃平時話不多,但絕不是笨嘴拙腮之人,不過有些事情本身就模糊,想要把道理解釋清楚絕非易事,她絞盡腦汁也沒把話說得順暢易懂,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仔細想過的,現在你什麼都做不了,以前的事情我給你講太多也沒有用處,只是徒增困擾罷了,不如你靜下心來自己慢慢回憶,有朝一日記憶盡啟,你自然回到從前。」
或許是怕宋陽還不明白,瓷娃娃舉了個例子:「就說我吧,你我還在襁褓就訂下了親事,不論是你是死是活,謝孜濯都是付彌人的妻子。可是你記不得我了,又沒了父母的約束,以後你若不喜歡我,也照樣不會娶我的,不是麼?」說著,她淺淺嘆了口氣:「其實你以前也不喜歡我的。」
這個例子舉得實在不怎麼樣,和她之前說的道理幾乎全無相干之處。
瓷娃娃自嘲一笑,轉回正題:「總之我的意思是…...先不用我多說什麼,你先自己想一想,這樣會更好些,可以麼?」
宋陽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但暫時也不再追問往事了。瓷娃娃則岔開了話題,很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你有沒有被人扔飛過?飛得很高,如果沒人接住,掉在地上會摔死的那麼高。」
宋陽搖了搖頭:「不記得…應該沒有吧。」
「我飛過,你扔的。」
宋陽嚇了一跳,不知該說點啥好,瓷娃娃笑了起來,聲音卻顯得有些飄渺了:「開始是我自己任xìng,想著飛上天去一定很暢快,可我沒想到你能拋我到那麼高,那時心裡忽然有些害怕了,我不怕死,但我卻怕你會接不住我,很古怪的感覺。待過落下的時候,你穩穩就把我接住了。我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下來,從未這麼踏實過的,由此……感覺就更古怪了。」
說話,悉悉索索的輕響傳來,謝孜濯掀開了自己的毯子,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擠進宋陽的毯子裡、把自己擠進宋陽的懷裡,很不講理的抻過他的一條胳膊,把頭枕了上去,跟著愜意地深深一吸、一呼:「睡覺!」
隨即閉上了眼睛,瓷娃娃開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