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事情倒不難猜,臧青半生為國征戰,卻得了個流放邊關的下場,心灰意冷之下出走草原,隨意遊,最終踏入荒原併為白音所救,此後就留在了沙民族中直至終老,到他死時仍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案子早已撤銷,當年陷害過自己的臣早已伏法。
臧青是位名將,沙王是從於他,學到了上乘武功、深奧兵法,倒真不是件奇怪的事情。
事情說完,一旁的沙王神情接連變了幾次,語氣有些古怪地問謝孜濯:「這麼說起來,你的父親,就是我老師的恩人了?」
謝孜濯只是隨口講故事,而且這個故事是講給宋陽聽得,純粹是小夫妻間的閒聊天,全沒有其他的用意,可是聽沙王的意思,好像她故意編了個故事套近乎拉關係似的,謝孜濯笑了下,冷清應道:「只是一樁案子罷了,這樣的案子當年常廷衛辦過無數,不過是職責所在外加領餉吃飯,沒什麼大不了。」
沙王也覺得剛才的懷疑有些失禮,呵呵地乾笑幾聲,謝孜濯自然也不會對一句話就計較個沒完,其實以她的情,沙王在她眼中不過是空氣罷了,實在沒興趣多理會。
宋陽沒留意他倆,他在想另一件事,問沙王:「我記得以前你和我吹牛,說你是神眷之人,自幼羸弱不堪,後來摔下山崖,再醒來就變成了兇猛武士?」
待沙王點頭後,宋陽繼續問:「剛剛你又說,你老師是四十多年前抵達荒原的、後來是他幫白音成為自由之族?
沒頭沒腦的問題,沙王卻彷彿意識到什麼,目光裡盡是警惕:「你想說啥?」、
「牛皮不小心吹破了吧?」宋陽哈哈大笑:「我猜出了一件事…你是要我接著猜,還是你自己說。」
沙王一下子變得氣急敗壞,看樣子好想想要伸手去捂宋陽的嘴巴,不許他再笑下去了似的,半晌過後他總算忍住了沒動手,對宋陽和瓷娃娃一招手:「咱們找個安靜地方說話。」
宋陽笑得更開心了:「你糊塗了?你我說的是漢話,旁人聽不懂的。」
沙王愣了愣,搖頭笑道:「還真是做賊心虛了。」一抖袍子席地而坐,又說起了往事……早在臧青來到白音族內之前幾年,沙主就不知從何處得到了幾個漢人幫手,從此野心膨脹,開始著手統一沙民各部。
等到臧青來時,白音沙王已經看出了沙主的野心,但他們勢力不如人家大、心眼不如人家多、手段花樣更不如人家玩得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卻什麼都做不了。那個時候現在的沙王才剛出生不久,還是個襁褓中的小娃。
臧青感念老白音沙王的救命之恩,同時看出沙主想要統一全族非得十幾二十年的功夫不可,他想出了一個辦法。臧青也不能阻止沙主,但他的計策,或許能保住白音的自由……隨後二十年,老白音沙王的兒子,羸弱多病之名‘冠絕’全境,小王子的身板還算強壯,實際卻是個繡花枕頭,身上沒有一點力氣。有時候白音王子在外面和其他娃娃打架,常常被小他好幾歲的娃娃打得鼻青臉腫,最嚴重的一次少年王子被連腿都被人打折了。
不是對方的娃娃下手狠,人家根本沒用多大力氣,是白音王子體質太弱,身體筋骨都是糠的。
講到這裡,瓷娃娃已經若有所思,試探著問:「裝的?」
曾經的王子,如今的白音沙王笑道:「當然是裝的!我從三歲開始,每天深夜都會隨老師修習上乘武功,老師說我的資質算不得極品,但將將能夠得上乘,勉強算是個學武的料子,除了漢人的功法,沙民的技擊我也學得不慢,那時候要真能放開,根本沒有同齡的沙民娃娃是我的對手。」
「可我不能用力,我得裝病,裝身體弱,裝著不服氣常常出去和別家孩子打架、然後再被打個七八糟大哭著回來,腿折了那次是我氣得實在不行、可又不敢違背父王和老師的命令、乾脆發狠幾拳砸折了自己的腿來出氣……」說著,沙王笑了起來:「總算這番功夫沒白費,要是沒有當年那個羸弱王子,又怎會有後來的神眷武士,怎會有現在的自由白音。」
二十年前‘失足’跌落山崖的白音王子,根本就是個修習了上乘武藝、戰力了得的年輕武士,可外人不知內情,還道他手無縛雞之力,是個病入膏肓的羸弱之人。而三天後王子醒來,再真正展現實力,在旁人眼中,自幼體弱的白音王子一下子變成了兇猛武士,全族上下都沒有人是他的對手,這不是神蹟是什麼?
由此,白音得了‘神眷’、奪了人心,別族沙民都不願與他們開戰,沙主也不敢造次,這才有了之後的和談,白音躲過滅族厄運,成了荒原上唯一的一族自由沙民。
臧青的計策談不到多麼高深,但直擊要害簡單且有效,緊緊抓住了沙民敬奉神靈之心,造出來一樁不大不小的神蹟,為白音爭取到了一個有利形勢;其實沙主那二十年裡,邀買人心征服別族最主要的手段也是造出一樁樁神蹟,昭示天命歸於己身。臧青設計出這樣一個辦法,也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而二十年的隱忍和圖算,才是真正的辛苦所在,尤其委屈了白音王子,要知道那時他不過是個小娃娃,明明最能打架卻要常常被人毆打;明明有的是力氣卻要揹負個病秧子的名聲,受盡同齡人的欺侮嘲笑……
所幸,正如他自己所說,所有心血都沒白費,有了現在的自由白音,以前受過的那些委屈全都值得了。
事情說完,瓷娃娃又追問道:「沙主身邊的漢人是什麼人?是不是禿頭?」話問出口,她也覺得自己多慮了……幾個漢人蠱了沙主統一全族,在草原深處凝聚起一股不小的力量,這件事大有可疑,謝孜濯初聞此事第一個反應便是:燕頂圖謀。
但轉念一想,一是時間對不上,四十年幾前,燕頂應該在深山裡隨琥珀的大哥學藝,他還不是國師,身邊沒有太大勢力,觸手不該能伸到這麼遠;另則是,若沙主身邊的人是國師親信,其中多半會有武功高手,白音王子隱藏本領又怎會逃過他們的眼睛。
果然,沙王搖頭道:「看上去普通的很,沒什麼特別的,老師試探過多次,不清他們的底細,不過確定他們都不會武功,但那幾個人的學識,讓老師欽佩不已。」
沙王轉開了話題,對宋陽苦笑道:「老師在世時數不清多少次,囑咐我要提防漢人,以前還不是很明白,現在算是知道了,漢人都長了幾十個心眼,什麼事情都瞞不了你們;反過來就更糟糕了,你們要想騙我,簡直易如反掌。」
宋陽笑得異常客氣:「也不是這麼說,趕巧了,被我一下子猜中。」
瓷娃娃與有榮焉,平時冷冷靜靜的一個女子,誇讚起心上人來卻絲毫不嫌肉麻:「不能一概而論,他的心思在漢人中也算難得的,大把頂尖人物都栽在他的算計裡。」
到了這一世,宋陽一上來就吃了‘封建信’的大虧,如今記憶尚未恢復,但是對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本能就牴觸,聽到了什麼傳說第一反應就是去揭穿它,難免想得多些,臧青被白音收容的時間、沙王身上的漢人武功、白音得到自由的經過逐一對照下來,很快就猜透了謎題。其中聰明心思固然有之,而更要緊的是他不信神話。先入為主覺得神話是假的,再深究起來自然就容易找到破綻了。
沙民則正相反,他們人人篤信神靈,神蹟一現他們就願意去相信這是神靈的昭示,也就難免陷入設計。
事情說完,瓷娃娃轉頭宋陽笑道:「我覺得有點熱。」
瓷娃娃的體質羸弱,從來都只會覺得冷,何曾會覺得炎熱?這句話是兩個人早就約定好的暗語。
因為宋陽暫時沒有記憶,對敵人的判斷可能會不夠清晰,所以定了這句暗語,這句話只要瓷娃娃一說出口,宋陽就要出手制住眼前人……謝孜濯以為,神眷武士的戲法被窺透,接下來沙王就會殺人滅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