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回鶻兒面色一鬆,立刻開口,說得一嘴流利的犬戎語,通譯從一旁譯給宋陽:「他在一品擂見過你,前陣回鶻出訪南理他也曾隨行,所以認識你,他說是阿夏的族兄。他還問你怎麼還不死呢?」
最後一句人家回鶻兒對宋陽說的是‘想不到您竟然還活著’,結果回鶻人說犬戎話,沙民又把犬戎話翻譯成漢話,就變成這個味道了。
宋陽能動對方的意思,哪會去計較這個細節,而且聽到了‘阿夏’,一下子讓他感覺親切許多。當即笑著點頭,伸出手用力一拍對方肩膀,笑道:「我義兄的大舅哥啊!」暫時先顧不上敘交情,轉頭對通譯道:「想辦法救下此人。」
狼卒將至,有什麼事情都得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
對漢話回鶻兒會聽不會說,聽到宋陽立刻搖頭,對沙民通譯打了個手勢,示意請他繼續翻譯:「我的行跡已經暴露,在見到你們後若消失不見,狼卒必會懷疑王駕。」待通譯轉述後,他忽然跪了下來:「但我身上有一件重要軍情,事關重大,若王駕能代為傳遞,我雖死無憾。」
天上庫薩追蹤,若沒遇到宋陽一行,他絕無逃生希望;要是託靠宋陽的庇護,自己能不能逃生仍是未卜之事,但必定會連累宋陽,這又是何苦來的。
何況他對自己的死活已經不放在心上了,最要緊的是把一則要緊情報傳遞迴大隊,眼下能指望的就只有宋陽。
雖然在落難、逃命,此人對事情的判斷仍準確得很,足見是個精明角色。
宋陽急忙把他扶了起來:「說。」
……
回鶻向犬戎開戰,阿夏所在家族率先而動,勇武之族、攻敵所不備、選擇的突破口準確、戰術運用得當再加上一份大好運氣,犬戎的邊防被他們直接打了個對穿。
跟著回鶻邊軍大舉壓境、犬戎西線整軍應戰,阿夏家族率領的兩萬精兵則進入了敵後。
此刻兩國戍邊大軍正沿著國境線展開會戰,彼此攻伐糾纏不休。
兩國在邊境上都駐精兵屯猛將,本來是個勢均力敵的狀況,但現在犬戎人被兩萬回鶻精銳抄到了背後,受擾不斷接連吃虧,整個戰線都岌岌可危。
犬戎的戍邊軍馬壓力極大,難以再抽調重兵去追剿阿夏一族。按照常理來算,犬戎邊軍身後地勢開闊,駐軍並不多,阿夏已經率兵迂迴到敵後,附近幾乎沒有能在對她造成威脅的敵人。想要消滅阿夏這支人馬,非得再從國內調遣重兵過來,可遠水救不了近火,等犬戎新軍到時,怕是邊境的軍團早都崩潰了。
看上去現在的戰勢對回鶻異常有利,大漠上大軍集結,正源源不斷趕戰場;東線邊軍先行猛攻草原,阿夏則在背後神出鬼沒,予狼卒沉重打擊……
只是‘看上去很美好’吧。
回鶻人不知道燕國師用百萬黃金買了十萬狼卒,不知道犬戎早就開始調兵準備在冬天時西攻大漠,更不知道這十萬狼卒正屯紮在犬戎邊軍以東不遠處。
以為已經身處敵後、暫時安全無虞的阿夏一族,根本就不知道,在她身後不遠還藏了十萬狼卒。
如今宋陽身前遠方,就是這十萬狼卒擺下的埋伏。阿夏正率領隊伍向著這方向行軍,卻不知人家已經布好了口袋。一方十萬、一方兩萬,又是以有心算不防,一旦回鶻人踏入陷阱,又哪還有逃生的希望,必然無形。再進一步去想,剿滅阿夏全族的狼卒會繼續西進,回鶻不曾算到的十萬狼卒添做生力軍,到時候潰敗的怕就變成回鶻邊軍了。
如果按照常規的打法,依託地勢固守雄關,就算犬戎增兵十萬,回鶻人也基本能守住邊境,未必就會被迅速擊潰,可現在他們以為自己形勢有利,要進擊前沿自然得從雄關走出來……
再說回阿夏的族軍,畢竟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即便不覺得形式危機,身處戰場時正常的偵查手段也還是一樣都不會少,宋陽眼前的這位‘族兄’就負責正東方向的哨衛,為保族軍安全無虞,他帶隊遠弋刺探敵情,四天前路過此處的時候還沒發覺異常,全沒想到,再又縱深一陣後返身打算迴歸大隊時駭然發現,此處已經被一支規模龐大的犬戎大軍佔下來了。
可惜‘族兄’還沒能傳訊回去就被對方發現,逃到現在餘者皆遭射殺,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儘量簡明扼要,回鶻兒把事情大概交代清楚,他託請宋陽辦的事情也再明白不過,想辦法穿越敵陣,把此間情形報知阿夏。
此事絕不單至於阿夏族軍的生死,還牽扯到邊境大戰的勝敗,無數回鶻戰士的存亡。
另外,回鶻向犬戎開戰的真正原因,‘族兄’也向宋陽和盤托出。
大可汗自毀神廟,藉以為開戰藉口,事情真相在回鶻內屬於絕大機密,除了幾個當事者外大漠上下就再沒有人知道,這麼大的事情阿夏當然也不敢隨便向同族透露,一旦走漏了風聲,讓回鶻百姓知道祖先遺蹟是大可汗燒的,非得造反了不可。
不過雖然沒有明言經過,但這場大戰的起因,阿夏還是告訴了家親屬:一是為宋陽報仇、二是為阿夏家族撈取軍功。至於‘澇疫毒源’,阿夏倒是沒有提起,那也是絕密事情。
這個時候遠處馬蹄聲隱隱傳來,塵土飛揚數百犬戎騎兵正疾馳趕來,顯然對這個回鶻探子狼卒重視得很。
回鶻兒目光銳利,不用回頭,只看宋陽的神情就知道追兵將至,對著宋陽點點頭,重新抄起生硬漢話:「拜託王駕了。」隨即又望向那些沙民,用犬戎語道:「兄弟們,對不住了,但記得,一定一定不能放過我!」說著,手刀猛然一探,砍一個沙民的肩膀,他用的力量不大不小,見血了但傷口不深,更未傷及筋骨,而後回鶻兒飛起一腳直接把另一個沙民踹了出去,奪路就逃。
二十餘位‘牧民’壯漢,若被一個重傷的回鶻兒衝陣逃走,待會狼卒過來根本就沒辦法交代,白音護衛的首領也是個當機立斷之人,口低低說了聲:「對不起你!」一個虎撲把回鶻兒衝翻在地,翻騎上身死死將其按住。
宋陽眉頭深皺,也裝作上前幫忙的樣子,同時對回鶻兒咬牙道:「我送你過去吧。」
這樣的時候,這樣的環境,任誰都明白‘送’是何意,回鶻兒若落在狼卒手,必然受盡折磨悽慘而死,與其如此倒不如現在給他一個痛快。
可回鶻兒一邊拼命掙扎,一邊奮力搖頭:「不行、留我活、給狼子…最不惹懷疑。」
宋陽抬手把一枚藥丸塞進了他的嘴巴。半個時辰後此人會毒發,五內血崩而亡,死時之後瞬間痛苦,總好過受上幾十個時辰酷刑逼問。
能做的僅此而已,宋陽默默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