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單于得知燕軍北上的時候,曾愁得三天兩夜睡不著覺,眼睛熬得通紅,可哪有又什麼辦法,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奮力抵抗。燕兵來勢洶洶狼卒節節敗退,草原南境幾度告急,就在這個危機時刻,西疆裡忽然傳來了大好訊息,沙民散去了沙塵,回鶻大軍已經消失不見,看來不會再攻擊晨嶺。
犬戎狼王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幾經確認終於認定訊息可靠,單于霍然大喜,如果日出東方在跟前,他怕是會撲上去給大可汗重重一個熊抱,而接下來,狼王雙手握拳、掄起,狠狠砸在了他面前的巨大桌案上。
咚的一聲沉悶大響。桌子上撲著一張犬戎全境的地圖,單于雙拳砸落的位置,正是草原南部、燕人軍隊的所在自處。
沒有了西面的牽扯,犬戎壓力大減,終於能騰出精力去對付南方之戰;而燕人可不曾料到回鶻竟然會毅然放棄大好形勢,又去重頭開始去打吐蕃。那個時候北上燕軍已經深入敵境、所處情勢很有些微妙,若能再進一步便能完成關鍵突破,可要想就此撤軍也不可能,若果狼卒趁勢追殺非得是一場大潰敗不可,全沒有別的路走,只能擺開架勢和狼卒打一場狠的。
狼卒大軍從後方不斷調遣而來,燕軍也打通了本國和草原南境的兵道,援軍陸陸續續從國內增援,此刻會戰正酣。太平了百多年的土世界,這短短半年大戰不斷,從東到西由南至北,每一國都亮出了自己豢養良久的雄獅悍卒。
至於沙民,在回鶻人撤退後就偃旗息鼓,之前打下來的大片草原他們也不太當回事,不要就不要了,全族再向著西北遷徙,於犬戎昔日的雄關、今天回鶻的邊境重鎮附近處尋找了一塊棲身之地,這一來回鶻邊軍與沙民營地成掎角之勢,就算以後狼卒恢復元氣想要再來找他們的麻煩,也得先掂掂分量了。
……
白色長袍摺疊得方方正正,冰冷鐵面和一隻黑色的鱗皮手套置於其上,一起擺放在身邊;從頭頂到腰腹,每一寸皮膚都在潰爛的同時迅速癒合著,如此往復不休。
香爐緩緩蒸出青青煙霧,散起一陣陣幽香,但遠不足以遮掩潰爛皮膚上的腐臭味道。
燕頂**著上身,靜坐於屋,胸口上裹纏著厚厚的繃布,些微血跡滲出。這傷是他帶著花小飛在苦水行刺落下的,當時他為花小飛當了一戈,傷得著實不輕,到現在還沒能完全康復。
柴措答塔宮第層的一間清靜禪房,燕頂常駐、休息的地方。
在他面前擺放著兩份戰報:吐蕃的天關慘敗軍書和草原南境的最新戰況。
國師伸手捻起天關戰報,腹語沉悶:「怎麼看?」
他問的是烏達。
柴措答塔的奸細就坐在國師對面,身體放鬆坐姿舒服,遠遠沒有以前侍奉大活佛時的恭謹和虔誠,但國師開口說話時,他聽得很認真。
烏達是個全才,能佈政安民、能治官訂律、也能帶兵打仗,他曾是大活佛座下最有天分也最勤奮的弟子,有關吐蕃的一切他都瞭若指掌…他能獲取博結的信任和器重,靠得絕不僅僅是‘虔誠’。
對真正師尊的問題,烏達回答得異常詳細,有關高原北境的軍隊部署、錢糧供應以及有關地形、城池的拱衛道理全都說得明明白白,這才給出最後的結論:天關是門戶,丟掉了對吐蕃大大不利;而天關也僅僅是門戶,在它身後還有大片縱深、還有吐蕃人的重兵部署和多年的準備,北方的戰事暫時不順,但還不用太擔心,這一仗遠遠沒有打完。
而且現在的吐蕃已經沒有了東鄰之患,常駐於東疆、用來防備大燕的軍隊已經開始調動,只要大軍增援到位,回鶻人就再難寸進了。
至於宋陽率領的‘南火’,烏達根本不擔心什麼,只是一支不到十萬人的軍隊罷了,搗亂、掠劫還行,想要真正在高原上為南理開疆闢土,他們還差得遠。哪怕他們現在就出現在仁喀城前,就憑著聖城的堅固與周邊的強大衛戍,南火也只有望城興嘆的份。
如果南理人聰明的話,鬧一陣就趕緊回去吧,如果他們真以為吐蕃不行了,貪便宜沒夠一直不肯走的話…烏達覺得他們就不用走了。只待北方的防守穩固下來,就是吐蕃人‘滅火’的時候了;即便北方一時半會安靜不下來也沒關係,再有百日光景雪季就要到來了,最近這些年裡高原的冬天一年冷過一年,那是從地獄吹進人間的寒風、是天空碎裂了才會降下的暴雪,那群南蠻子能抵擋得住。
只憑外侮,雄踞高原百多年的密宗之國,豈是那麼容易就被征服的!
詳細解釋過南北兩面的戰事,烏達又把話鋒一轉:「但是內
現在已經到了極限……」剛剛他說的事情都很樂觀,可惜這些‘樂觀’都是建立在國家穩定的基礎上的,大活佛死後柴措答塔本來就不太平,隨著南、北戰事的節節失利,內部壓力越越來越大,如今堪堪到了爆發的邊緣。
這次不等烏達再解釋什麼,國師就搖了搖頭,打斷道:「你給我列出份名單吧。」
烏達明白師尊的意思,名單上的人會被迅速抹去……這是飲鴆止渴的辦法,能夠暫時把內患爆發控制、或者說拖慢些時間,但真正的矛盾非但沒有解決反而還會變得更加激烈,再爆發時危害更甚。用這個法子,就算吐蕃把敵人全都趕走,以後也有的煩了。可是不管怎麼說,也總比讓它現在就‘炸了’強。
烏達思索了片刻,寫下了幾個名字,字跡工工整整,遞到了國師面前。
國師垂目看了一眼,隨即一抖手,‘啪’地一聲輕響裡,名單化作萬千紙屑,飛舞、落地。甚至他都沒去問一聲這幾個人‘上榜’的理由,他對吐蕃內政瞭解有限,他對烏達很放心。
燕頂帶上了手套,端起茶杯喝一口水,乍看上去沒什麼,若仔細觀察才會發覺,他的嘴巴並未觸及杯沿。不是喝,而是吸。他的嘴巴爛了,像普通人那樣喝水會疼,還會在杯子上留下膿血腐汁,很難看、說不定還會毒死刷杯的傭人。
「打仗的事情我一竅不通,內政事情也非我所長,你很好。」國師放下了茶杯,語氣也隨之一轉:「不過,我懂得人心。天關一戰,真正的可怕之處不在陣亡些戰士,不在丟了一座重鎮,甚至不在它讓吐蕃如何被動…從不曾有洪患的天關,竟然被大水吞沒,這是絕不可能出現的事情,但是就實實在在的出現了,而且還是這樣的節骨眼上。」
國師的語氣漸漸低沉:「若再深一步去想呢,七七大慶不久之後,大活佛博結暴斃;打進南理無往不利、絕無失利道理的雄兵遭遇一道無妄大火全軍覆滅;如今北方戍邊的大軍又趕上了一場不可能會有的洪水……刀劍利器能遮住大家的嘴巴,卻擋不住心的念頭,或許不會有人說什麼,但誰都會去想一想,連番的事情串到了一起,這不是天譴,是什麼?」
燕頂沉沉地嘆了口氣:「天關一戰,摧心的。」
國師不會打仗,也不太理會政事,他曾是大燕佛主,座下信徒無數,他這一輩子都在和‘人心’打交道,是以他比著烏達要清楚得多,天關因洪水而慘敗帶給高原的影響,遠遠超出烏達的預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