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又問:「不追也就是了,為何還打算要把大軍撤回來些?」
「狼子在回鶻人那裡吃了大虧,又在我們手上慘敗,真正傷到根本了,就算我不理他任著他們去修養,沒有十幾年功夫也休想恢復元氣,北方暫時沒什麼威脅,把那麼多兵馬擺在草原上沒有用處;另則狼子最可恨的地方是他們沒點血性,打不過就逃,擊敗他們不難,想要徹底剿滅就麻煩得很,仗打到這個份上差不多已經到頭了,就算過了冬天等來年開春,大軍再做深入,也是沒完沒了的追追逃逃,白白把人耗在那裡,又花錢又擔心,還不如撤回來。」
景泰的話說得有些不夠清楚,但國師能明白就足夠了。
燕頂點點頭,繼續問道:「這樣就停手了,是不是太便宜狼子了?」
景泰笑了起來:「只是暫時不打了,但我可沒停手,只是換了個法子…童疇找到了赫水部的後人,叫做寶麗閣,溫錦遷出馬,已經和他們談好了。」
「寶麗閣?」國師略顯好奇:「是個女子?」他對犬戎語不太精通,但也能聽得出‘寶麗閣’是草原女子的名字,具體的意思不是月亮就是泉水,他記不太清楚了。
景泰笑呵呵的:「是,挺年輕的,但聽說長得可醜,沒轍了,醜也得娶,我已經交代給老四了。」
‘赫水’是犬戎族內的一個部落,一度勢力了得,但是在爭權落敗,族傷亡慘重,算起來這一部對狼王單于一脈的仇恨,遠勝於草原對漢人之仇。
舊部落勢力消散,但是在草原上還有些威望,如今的赫水部落的繼承人就是那個喚作‘寶麗閣’的公主。景泰的意思在明白不過,放大軍在草原上與狼卒糾纏,勞民傷財承擔傷亡,不如扶植起一個傀儡金帳。
草原上狼王重傷,赫水部得了大燕的支援,發展指日可待,未必不能和狼王一斗。讓草原人自己對付自己,對燕人來說無疑是個大好題目。事情的細節如今都談好了,其少不得一場聯姻,景泰還特意選了個不缺腿的兒子,去娶犬戎的醜陋公主。
燕頂想要放聲大笑了,最近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在吐蕃忙碌著,有關大燕一切全都放手交給景泰,剛剛景泰說的事情他全都不知道,沒有參與更不曾想到,且不論扶持赫水能不能成功,單隻皇帝現在的想法、做法,就足夠讓燕頂滿心暢慰了。
景泰的話還沒說完:「從犬戎撤兵的打算,現在還是機密,大軍回來時務必要悄無聲息,我打算讓他們做一件事……剿滅譚歸德。」
譚歸德的叛軍一直是大燕的心腹之患,遲遲未能剿滅有兩重原因:譚歸德是頭老狐狸,用兵老到,一直以來都在蟄伏著等待機會,輕易不會有重大行動,更不會和燕軍正面碰撞,再加上謝門走狗的幫忙,燕軍幾次圍剿都告撲空,捉不到他的主力;第二,譚歸德年歲大了且沒有嫡親傳人,麾下叛軍都以他馬首是瞻,看上去有聲有色,可老頭子還有幾年可活?等他一死叛軍自會內亂,所以燕頂、景泰以前定議,能立刻剿滅最好,如果抓不到也不用太拼命,只等老頭子一死後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這次景泰下決心要摧毀叛軍,一是諸葛小玉終於幫他探到了譚歸德人馬的藏身之處;另則,就連國師都沒料到景泰會撤兵草原,旁人更是想不到,這支兵馬是‘憑空’跳出來的,譚歸德防備不到,這次難逃厄運了;
而更要緊的是如今土亂象已現,沒有一國不在打仗,這份亂局本來是燕頂一手促成的,不過因為又多出了宋陽的一隻手猛推,現在的混亂程度和發展方向遠遠超出了燕人的預料。雖然現在戰火還未燒到燕國本土,但是一定要先儘快平息內患,才能真正地讓大燕放開手腳去從亂謀勝,所以景泰等不及譚歸德老死了。
等譚歸德老死本來就是無奈之舉,現在能直接要他命再好不過,國師自然點頭同意,而心因兒子長進了泛起的快樂也更沒法子用語言表達了。
「還有一件事,」景泰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緩慢了許多:「我最近一直在琢磨,是時候去把南理拿下來了。」
燕頂不置可否:「說說道理。」
小蟲子捧著藥茶上前,萬歲爺今天的話說得太多,再開口前得先潤潤嗓子,心腹小太監這份眼力價一定要有。
喝過藥茶,景泰清了清嗓子:「土各國都動了刀兵,其吐蕃局勢最亂,已經沒有朝綱可言,就算不滅國將來也是個藩主割據的局面;犬戎也受了重創,待將來赫水重新崛起,它也不會比吐蕃好到哪去;四座像樣的大國裡,就我大燕與西北的回鶻兒沒吃虧,用兵於外壤、國內未遭兵禍且在外面都打了勝仗。」
「吐蕃與犬戎都遭重擊,一時半會緩不回來了,他們都沒辦法給回鶻兒一場大敗,眼下的情形也不會再有太大變化,由此土的格局也就清晰了,過不多久,就是回鶻兒和咱們大燕的爭奪了。兩國相較,我看不到回鶻兒的勝處在哪裡,大漠本就比不得東土富饒,回鶻國力遠遜,而且他先打犬戎又戰吐蕃,內耗比著我們要大上許多。」
景泰並沒急著去說他要打南理的理由,而是從大勢入言,語氣不急不緩。
「大燕和回鶻一定會打,不過第一仗不會在大漠或東土,戰場應該是高原吧。即便有朝一日燕軍攻入大漠,也是從吐蕃這個方向打進去的…回鶻的西境有沙民助守,實力了得,南關則要薄弱得多了。」
燕國在北方一場大勝和接踵的安排,基本能消弭狼卒的威脅。吐蕃則自身大亂,不僅對燕國構不成什麼威脅,相反景泰還想把它當做跳板。
大燕要拿下高原,這件事是不會變的,既然國師的陰謀破產、兵不血刃的法子不好使了,那就乾脆直接發兵吐蕃,用燕軍鐵蹄起踏住那塊好地方。
「西疆兵馬早已整頓完畢,大軍集結補給充足,不過現在我還不想打,冬天可不是攻打高原的好時候,再就是…吐蕃雖然沒了士氣、沒了軍心,但到底還有不少士兵,讓他們再和回鶻多耗一耗吧,我不急。」景泰笑了笑,挺輕鬆的樣子:「總之,我們現在佔了上風,手握雄兵,很有底氣去爭一爭天下,尤其妙的是未來那些大戰、惡仗,都不會落在燕內,國內平安便有恃無恐、國內平安便高枕無憂。唯獨……」
說著半截,景泰忽然把話鋒一轉:「南理。南理與回鶻結盟了,至少現在看來,南蠻與回鶻兒的交情還不淺,回鶻對犬戎用兵,南蠻跟著一起宣戰;南蠻被吐蕃打個半死,回鶻出軍高原施為報復。」
「鳳凰城也明白一個道理:若大燕制霸土,南理國必會煙消雲散。」景泰的語氣漸漸加重:「燕與回鶻爭雄是必然事,南理會幫回鶻也是必然事,且南理與燕接壤……與其將來等他們來拖我的後腿、來把戰火燒到大燕,不如現在就滅掉了吧!」
以前的南理雖然弱小,但明明白白也是維持著和土世界平穩的一份子,別的不說,吐蕃就不會眼睜睜看著燕國把南理這塊肥肉一口吞下,何況燕北還有犬戎虎視眈眈,但現在土已亂,番子和狼子都自顧不暇,平衡不再,大燕又哪還有什麼顧忌。
「再就是,土動盪、亂到現在,局勢看上去大大不妙的是吐蕃、回鶻,但真要論起傷勢…傷得最重的那個,一定是南理了。」
南理弱小,貧窮,雖然對番子打了勝仗,但是兵禍浩劫對國家傷害極大……
最後景泰一揮手:「平定南理,除掉回鶻的幫手,能掃滅後顧之憂,於大局有利;南理新創未愈,打他毫不費力,於我沒有損失。既然如此,為何不打?」
國師也喝了口水,問:「打南理的道理,都說了?」
景泰再次笑了起來:「還差一條,我就想打它……一品擂之後,做夢都想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