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的刻意徵調火藥炮令,莫說南理只有六萬人,以他們的儲備,足夠一支規模再大出二十倍、百萬人的大軍使用
嘹亮炮號驚天動地,最後一支成規模的南理軍隊跟在王爺身後,亂糟糟的衝鋒——明知必死、死前只求拉上幾個燕兵陪葬、死後決心見閻羅而不跪的衝鋒
衝鋒,亂糟糟的可笑,亂糟糟的威武,亂糟糟的決絕
兩軍交手、廝殺惡戰,可是燕軍不知道、南理人看不到,當這方天地被嘶吼、慘叫、兵器交擊、號角戰鼓炮令等諸多可怕聲響充斥、滿塞,膨脹得彷彿就要爆裂開來的時候,在戰場南方數十里外、之前一直在躁動顫抖的南荒邊緣忽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過好一陣子,一頭比著北方人還要高大健壯、但塌額凸頜長相像猿多過人的怪物,小心翼翼地鑽出山林,從試探著邁步到漸行漸快,最後一路小跑著,到已經曾經駐兵衛戍、如今已經荒棄了的南理哨樓上
十人高的哨塔,對怪物而言還似乎比不得一座低矮牆頭,手腳並用幾下縱躍便攀了上去,跟著眯起眼睛使勁望向隆隆惡響發生的方向
與此同時,影影綽綽、零零散散,又有百多頭猿人模樣的怪物鑽出叢林,但它們未上哨樓,只是半蹲在空地上,抬頭望向哨樓上的同族
戰場與哨樓相距數十里,怪物用盡力氣也看不到遠處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不要緊,在密林深處生存,最重要的不是一雙銳利目光,而是一隻靈敏的鼻子,怪物乾脆閉上了眼睛,仰面朝天,鼻翼扇動一次次努力地嗅著
這一嗅,便是整整一個白天
遠處戰場的噪響始終不曾歇止,但怪物們聽得習慣了也就不再覺得可怕,初時臉上的戒備與畏懼漸漸地散去,而一天之中,從走出山林的生番已經多到了無以計數,把哨樓與山林之間的空地盡數填滿這只是能看到的,不知道還有多少藏在林中,目光不可及
明月高懸夜色中一雙雙眸子閃爍出幽幽光芒,所有的生番都不動、不出聲,靜靜注視著哨樓上的同族
終於,哨樓上的那頭怪物有了動靜,血腥的味道飄過來了,化成了那張醜臉上濃濃的貪婪三蹦兩縱跳下高塔,但它並沒有和身後同族匯合而是向著戰場方向跑去
四足著地,跑得不快不慢它不是蠢笨無腦的野獸,它有智慧知道獵物尚遠奔襲途中需要儲存體力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它在哨樓進出中,撿到了一頂士兵撤離時丟下的帽盔,順手將其戴在自己的頭頂上,可惜頭大盔小跑不了幾步盔子就掉落下來,幾次裡它都不得不停步撿回頭盔,到後來它終於不耐煩了,爪子一揮,輕輕鬆鬆把鐵皮打造的堅硬頭盔扯了個稀爛
一動皆動山林又復嘩嘩顫抖,搖動得天地不穩
……
華嚴覺得自己快瘋了在惡戰中殺得發瘋了同時也被自己的運氣驚訝得要發瘋,從昨天早上開始的惡戰,到現在已經打了足足十幾個時辰,此刻正紅日當空,轉過天來的正午時分了
混戰之中,燕人未曾循例入夜休戰,一方不罷手,另一方乾脆早就把生死拋開了,那就通曉鏖戰
在記憶中,應該是昨天下午的時候,華嚴只覺得後腦先是一沉,跟著疼痛傳來眼前金星迸濺,他不知被誰打中了腦袋,身子一軟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還以為自己死了,可是等醒過來,陽光刺眼生疼、周圍殺聲震天,華嚴這才明白自己只是昏厥
燕人、南理人,已經倒下去數萬具屍首,之前沒有敵人來對他補上一刀,也沒有同伴過來幫忙掐人中,華大將軍就躺在那裡、在戰場上大大得睡上了一覺這種經歷、這種運氣可是以前做夢都想不到的,以至醒來、弄清楚事情過程的華嚴第一個反應就是:沙場大睡一覺天亮,這件事足夠老子吹噓一輩子了
但隨即他又反應過來,要想吹噓總得活著…也未必啦,到了黃泉路上去說這事照樣威風八面華嚴抖抖手抖抖腳,活動了下肩膀又隨手撿了把刀子,爬了起來,睡過一覺,感覺還是挺舒服的……
燕軍規模遠勝南理,一隊隊士兵輪流罔替,至多打上兩個時辰就能撤下去休息,標準的車輪戰打法;南理人也在輪替,可是從昨天深夜開始就沒有章法了,人數不夠,如何替換?自那時起,軍陣徹底散亂
但是讓燕人意外的是,哪怕南理人已經亂了、潰了,但仍不逃、仍死戰,想要徹底剿滅他們絕不是件輕鬆事情,常規時至多到黎明就能解決的戰鬥,竟然被南理人一直拖到了正午,且還在奮戰
他們還剩多少人?兩萬?還是兩萬五?
我們又死了多少人?四萬?還是五萬?
穆桐有些坐不住了,這不是城池攻堅,不是勢均力敵的拼殺,而是優劣天差地別的必勝一戰,贏是應該的,無功,且傷亡也決不能大,最簡單的道理,十個人打三個人,贏了可是就剩七個人甚至六個人,這便是大過了
南理還有兩萬人,那是不是燕卒需要再死兩萬才能結束戰鬥?穆桐召集身邊將領,他需要一個的戰術,能夠迅擊破頑敵、同時減少陣亡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親兵急匆匆趕來,說是已經游弋到敵軍背後的斥候發現有南方有大群野獸
穆桐不明所以:「什麼野獸?」
還不等親兵仔細呈報,突然一陣嘶嗥,從遠處傳播開來……那是什麼樣的叫聲啊,一萬個還是十萬個尖銳得好像刀子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就那麼一下子,割裂天、割裂地、從耳鼓直直戳進心底,讓人心驚膽顫,以至穆桐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抖
會害怕不是因為膽小,能在戰場上舍死苦戰的人沒有膽子小的,恐懼來自本能,只因南方的嘶嗥中,飽蘊了南荒的兇殘、包含了大自然的未知,讓人沒辦法不害怕、不顫抖
生番接近了戰場,便不再躡足隱聲,所有怪物振聲做吼,發力衝刺,撲向它們眼中的血肉美食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上的廝殺,轉目望向南方旋即…目眥盡裂
突然闖進視線的生番、頃刻沾滿目光的猛獸,密密麻麻直鋪天際,彷彿一片烏雲,騰騰翻滾著催頂壓來
看到的只是一大群怪物,看不到的卻是彷彿填滿大海的規模,正交戰計程車兵們不知道,當生番的前鋒衝到眼前時,它們組成的洪流,末尾還在山林之中,尚未穿過邊界哨所
不用探報不用描述,只看一眼穆桐就能明白生番的可怕,而它們來得如此突兀、衝刺時快如疾風,又哪給燕人從容撤兵的時間?穆桐當機立斷:「傳旗令與南理人,兇物殺到,兩軍當暫時罷鬥、同心戮力抵擋怪物」
大旗搖擺資訊傳出,換回來了鎮西王雷霆般的大笑,老頭子不用什麼勞什子的旗語,直接開口回應:「做夢」
跟著王爺揚聲傳令,七個字震徹戰場:「不理生番,殺燕賊」
殘兵敗將轟然應諾,手中刀空中血,完全不理會正越衝越進的生番,全心全力殺向仇敵
陣中的華嚴似乎真的患了失心瘋,手舞足蹈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他以前就是南疆邊哨的長官,雖然沒見過面,但算起來也是天天打交道一直以來他都怕極了林子裡的怪物們,可現在居然覺得挺自豪,好像這些生番都是他養得似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