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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3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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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

卻說那賈寶玉追著史湘雲而去,勸哄了半天,湘雲臉上才有了笑模樣。兩人頭挨著頭說起了不知從哪裡杜撰來的典故。只熱鬧的不得了。

襲人見天色越發的晚了,再屋裡等了好半天,手裡的針線活,一片葉子都已經繡完了,還不見寶玉回來。抬腿剛要往林家去看看。

晴雯在她身後冷笑一聲道:「我勸你還是別往林家去,再叫人撅了面子回來。那林姑娘前幾年年歲小,跟咱們那位二爺還一處玩,這兩年年紀漸漸的大了,又有林家的大姑娘看著,越發有了千金小姐的派頭。你瞧著,等閒了可能瞧見那位的面,就是出來散步,都有丫頭嬤嬤圍了個團團。偶有見面,也不過是說些個玩笑。可曾見她何時惱過。人家家裡有哥哥姐姐,有小性子也回去使,自是有人心疼的。你只往那沒有訴苦的地方的人那裡尋去,就對了。」

襲人一聽這話,倒也覺得有理。這沒處訴苦的人,可不正是史湘雲。

到了史湘雲的屋子,翠縷先笑著迎出來了,「襲人姐姐來了,可是來接寶玉的。正在屋裡說笑呢。」

襲人笑了一聲,跟著翠縷進去,就見湘雲穿著小襖,歪在炕頭上,寶玉坐在旁邊,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湘雲又伏在炕上笑的直嚷肚子疼。

她臉上勉強帶著笑意:「二爺也真是,這都多早晚了,還不回去歇著。只吵著雲姑娘可怎生好。錯過了困頭,夜裡走了困,明兒又該嚷著腦仁子疼。」

湘雲看了襲人一眼,打趣道:「我倒不曾困。正好有人解悶。倒是才看見嫂子來了。」說著又笑,「二哥哥如今有了嫂子管著,真真是戴上了那緊箍咒,不能在外面不著家了。」

襲人面色一紅,她如今最怕人掛在嘴上的就是這件事。她不由的想起那些外院小廝們說的葷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每常想起寶玉跟屋子裡的丫頭避著自己偷偷摸摸的拉拉扯扯,就覺得這句話最是有道理的。

寶玉臉上有些不樂意,但見湘雲笑顏如花,就站起來低聲道:「明兒我還來。」

湘雲又捂著嘴一徑的笑。顯然兩個人在一處要歡喜許多。

襲人這才低著頭,跟著寶玉往回走。一路上也無甚話。

翠縷也就伺候湘雲歇著了,見湘雲剛才還好好的,如今臉上倒帶著幾分不快。就不由問道:「姑娘如今大了,你的心思我竟是看不出來的。」

「不過是覺得這屋子剛才還熱鬧暄騰,這少了一個人,就冷清了起來。」湘雲躺在炕上,「這一大家子,可也只有我沒有那親的熱的。以前有林姐姐比著,後來又兼之林姑父重病不好了。我倒是常可憐她。覺得自己好歹還有個家,家裡雖不親熱,但叔叔嬸嬸橫豎不能真的一點也不照管自己。只有她,三親六故的,也只有賈家能住了。在這府裡,只怕要更添幾層煩難。卻沒想到她倒是個有運道了,找回來了哥哥姐姐,林姑父更是身體康健,官位還節節高升。要是認回來的哥哥姐姐,都如寶姐姐的哥哥一般,那也就罷了。誰曾料到,那林大姐姐端是個厲害的,疼她也是真的。若是添了一點假,不能月月日日都一樣精心。誰還能做一輩子戲不成。自從有了親姐姐,林姐姐身邊再沒一處不順心的。她萬事都順心了,如今連性子也跟著變了。我明裡暗裡的擠兌她,你看她可曾跟我惱過。可見這人的心性是會變的。如今她那哥哥更是出息了。將來未嘗不是又一個林姑父。家裡有姐姐照看教導,外面有哥哥撐著體面。家裡更是有父親能為她做主。雖是早早沒了母親,可這府裡,老太太,太太,嫂子們,哪一個不是可著勁疼她。如此一對照,我才是是那最可憐的。寶姐姐家裡有親媽,那哥哥再不濟,也是一個依靠。那哥哥雖渾,但是對寶姐姐還是疼的。難道我還指著家來的堂兄堂弟來疼我不成。那些個兄弟,一年裡能見上兩面就算是好的了。哪裡還會記得有我這麼一個人。得虧當年父親的爵位是給叔叔承襲了,要不是因為這個,他們怕落人口實,只怕早沒人搭理我的死活了。」

翠縷跟著就道:「姑娘才說,境況變了,就愛叫人移了性情。姑娘以前可是不愛計較這些的人,如今怎麼也多想多思了起來。橫豎有太太的嫁妝在,將來出門子了,家裡也不會虧待了姑娘。等到姑娘能當家做主了,萬事就隨心了。」

「這都是糊塗話。」湘雲嘆了一聲,「你看這府裡幾個嫂子,哪個的日子過的輕省自在了。又是去那不知根底的人家,誰能想到好壞呢。叔叔嬸嬸只打發我出門子罷了,至於以後的死活,誰在乎呢。」

「那將來的親事莫不如就在相熟的人家找。」翠縷說道,「好歹有些情分在。」

史湘雲嘆了一聲,久久都沒有說話。心道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帶著幾分天真。才道:「我往常叫你別說話,你只記住便罷了。」即便自己心裡真有這樣的想法,也不該這麼直白的說出來。

那邊翠縷卻應了一聲,一點也不惱,扭頭就睡,不一時還能聽見微微的鼾聲。顯然是個心裡不存事的人。

一夜無話。

那賈寶玉想起昨天答應湘雲要找她一處玩,所以,一起來就跑過來找湘雲。此時天氣尚早,再加上昨晚湘雲輾轉了半晚上不曾入眠。自然就起的晚了。

賈寶玉進了湘雲的屋子,就見湘雲被子只蓋到齊胸的位置,露出白生生的膀子來,嘆道:「都這般大了,怎的還跟小時候一樣,睡覺也不安生,回頭嚷起膀子疼可如何是好。」說著,就只拿了她的胳膊輕輕抬起,將被子給蓋上。

史湘雲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一進來,我就醒了的。作死的,這一大早人還沒起,沒梳洗,你就冒冒失失的進來。叫人看見了也不像樣子。」

「打小一處吃,一床睡,誰還說什麼了不成。」嘴上雖然這麼說著,但到底往外走去。

湘雲這才叫了翠縷過來給她梳洗。

黛玉今兒起的早,來給賈母請安。不想賈母昨晚上走了困,如今還不曾起。

鴛鴦就道:「好姑娘,你且去雲姑娘那麼坐坐。等老太太起了,看見你必是歡喜的。」

黛玉笑道:「你只管忙去,我知道你不得閒。我這裡不用招呼。正好去跟雲丫頭說說話。」

說完,帶著丫頭就往史湘雲的屋子而去。

門口不見有伺候的小丫頭,屋裡傳嘻嘻的笑聲,一掀開簾子,就見寶玉正準備梳洗,那盆裡的水顯然是史湘雲用過的。

林黛玉皺了皺眉,「你可是個無事忙。哪有一大早不洗臉不梳頭就往人家屋子裡來的。」

賈寶玉一笑,只道,「好些日子不見妹妹了,不想今兒倒是好運到。看來這明日我還是不梳洗,就跑出來碰碰運氣。還能碰見妹妹也未可知。」

史湘雲接話道:「他這小時候養成的脾氣再是改不了的。」

林黛玉就想起姐姐說的話。

姐姐每常說起,就只一句話,「那還是打得少。」

林黛玉自是知道姐姐的話不是說真打,而是說管教的少了。真有人用心的,狠心的管了,哪有改不了的。又不是多艱難的事。

這麼一想,便沒有答話。那邊史湘雲卻打掉了賈寶玉手裡的胭脂,「這毛病,多早晚你才能改一改。」

黛玉親眼見著兩人一處梳洗,湘雲親自給寶玉編辮子。以前不覺得怎樣,如今心裡倒覺得有些不自在。她轉身往外走,道:「我先去瞧瞧老太太醒了沒有,你們也別磨蹭,快點過來。」

這邊才出門,就跟襲人走了個對面。襲人笑道:「姑娘可見著我們寶二爺了。」

「在雲丫頭房裡呢。」林黛玉道:「我見二人梳洗,就先出來了。你去瞧瞧吧。如今也該是好了。」

襲人忙道了謝,腳下不由的又快了幾分。

進去一瞧,果然是已經梳洗過了。心裡有些不自在,但這到底是老太太的院子,不敢說什麼,只得一個人轉回去梳洗。

剛到門口就碰上前來的薛寶釵。

心裡不由的又添了一份複雜的心緒。這寶姑娘要真是個守禮的,就不該一大早上爺們的屋子裡來。但想到也就這寶姑娘能在太太跟前說上話,也就忙笑著迎了過去。

「寶姑娘來了,快屋裡坐坐。」襲人笑著邀請。

薛寶釵點點頭,「你這一大早不伺候你們那位爺梳洗,這是去哪了。」

「就是去瞧我們那位爺的。」襲人說著就皺了眉頭,「一大早上,套上衣服就出了門。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人影。忙的人一通好找。結果在雲姑娘房裡。我過去的時候。兩人已經梳洗完了。」說著,她一嘆,「姑娘們如今都大了。還是如同小時候一般,坐臥不忌,失了規矩體統,該怎麼好。」

薛寶釵點點頭,笑道:「姨媽倒是不曾錯看了你。」顯然知道了襲人為什麼在她面前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叫薛寶釵拆穿了心思,襲人也不惱,只臉微微的紅了紅,就道:「太太的恩典,豈敢不盡心。」倒也不敢在這薛寶釵的面前耍什麼小心思。

薛寶釵見她還算乖巧,就笑著寒暄兩句。辭別了襲人,一路朝賈母的院子而去。想了想,還是徑直朝史湘雲的房裡而來。

「寶姐姐怎的也來的。」湘雲笑著,讓薛寶釵進去。

薛寶釵看了二人一眼,只笑道:「碰見襲人,才聽說你們在一處。」說著就看向寶玉道:「襲人的話,要是有理,你也該聽聽的。難得那麼一個處處為你想著的丫頭。」

賈寶玉一聽這話,頓時就拉下臉來:「如今她是不光管頭管腳,越發的還學會搬弄是非了。」

「你這話好沒道理。」薛寶釵笑著道:「我不過勸一句,你就去朝襲人鬧脾氣,我可不成了那幫弄是非的小人了。」

賈寶玉一時語塞,竟是不能答。只起身道:「罷了!罷了!我只回去瞧瞧她,省得她見人就編排我的不是。」

說完,站起身就走。

史湘雲瞥了薛寶釵一眼,「寶姐姐今兒的話,我怎麼有些不懂了呢。」

薛寶釵笑道:「你不懂什麼。」她嘆了一口氣道,「我倒是為了誰。」說著,一點史湘雲的腦門。

「我知道你自小就跟襲人親近。但你也不想想,那丫頭如今是寶玉的屋裡人。自是比別人親近幾分。她心裡如今不痛快,連對我說話都帶著幾分氣性。若是叫她的氣順不過來,只一氣的往外瞎說,與你又是什麼好名聲。」薛寶釵嘆道:「自來人多世俗,多人云亦云,哪裡知道咱們的難處。你以後,可長點心吧。」

史湘雲眼圈一紅:「我常羨慕林姐姐有個親姐姐,有人教導。如今寶姐姐說的都是金玉良言,我自是知道好壞的。」

「你只當我是你姐姐便罷了。」薛寶釵笑道,「這可值得你哭什麼。快收了吧。一會子老太太問起來,還倒是我欺負了你呢。」

且說那賈寶玉心裡憋悶,回了屋子,就見襲人又背對著炕躺著,想著她往日里的好,心裡的不樂又去了兩分,這才過去,坐到襲人身邊:‘你這又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在親戚家的姑娘面前瞎說呢。」

襲人心說,難道自己跟寶姑娘說話,又叫哪個不省心的蹄子聽見了,去當了那耳報神。於是接話道:「怎麼是親戚家的姑娘了。往常我們在林姑娘和雲姑娘面前,不是有什麼說什麼嗎。怎麼寶姑娘就不一樣了,反倒成了親戚家的姑娘。」

賈寶玉扭頭道:「怎能一樣,林妹妹和雲妹妹再不是寶姐姐那樣的人。」

「這話倒叫我奇怪了。」襲人翻身坐起道:「林姑娘雲姑娘是什麼人,寶姑娘又是什麼樣的人。」

賈寶玉只說不出來,臉憋的通紅,才道:「自來都說‘姑表親,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可曾聽過‘兩姨’的表親親的。」

這話叫襲人一愣。林姑娘是家裡姑太太的女兒,跟寶玉自是嫡嫡親的姑表親。老太太是史家的老姑奶奶,兩家算起來,又何嘗不是姑表的關係,只是到了寶玉這一代遠了一層罷了。

叫他這麼一混賴,襲人自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道:「如今二爺有那親的伺候,我們反倒近不得身了。」

「不過這點子小事,你就鬧出這樣的動靜來。如今連親戚都知道了。」賈寶玉賭氣往屋裡去,誰也不理。

襲人心道:這位原是將寶姑娘跟林姑娘雲姑娘當兩樣看的。林姑娘雲姑娘自來都是自己人,只寶姑娘是親戚家的姑娘。

不過想了一遭林姑娘的性子,還有林家的厲害之處,她就覺得林姑娘若以後真的能長長久久的在家裡,於她們這些人,都不是好事。雲姑娘倒是有從小伺候的情分,她來了,自己倒是好了。可就一樣,太太那裡必是不允的。還是得跟寶姑娘親近些才是。

心裡這般的掂量了一番,也不敢真鬧。就起身去了裡面,給寶玉蓋了一層被子。那寶玉一腳又將被子踢了。襲人就知道這是心裡不暢快,就道:「這原是我的不是了。你就收收臉上的神色,一會子老太太叫用飯,你這臉色去可如何是好。」

話音才落,外面就有丫頭叫賈寶玉去吃飯。

賈寶玉這才稍緩了臉色,還是不理襲人,一徑連跟著襲人親厚的麝月也不理了。

兀自往外走。秋紋和晴雯躲在一邊看了,直笑的肚子疼。

晴雯道:「咱們這位爺這兩天氣且不順呢,還是別往跟前湊。要不然,又得被人看成是想著鑽空子的人。」

秋紋只笑笑,倒是沒說話。

晴雯斜了她一眼,哼笑了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背後鬧得那些鬼。橫豎別惹我,叫我戳破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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