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氣的一噎,這孩子能是自己一個人生下來的嗎。不過還是壓了壓心裡的火氣,道:「那時我說要自己養,你只說要孝順老太太。滿口子不答應。老太太只一味的慣著寵著,我連說都說不得。如今老爺來衝我發這一頓火,不知又是聽了哪個的挑唆。要是我那珠兒還活著,我何苦為這孽障勞心,橫豎叫老爺打死了他,也就省得我跟著操一輩子的心。」
賈政一聽提起賈珠,心裡就頓時一酸。長子的早逝,又何嘗不是他心裡的痛。嘆了一聲道:「罷了罷了!如今已然如此了。林家那裡,你還是客氣些的好。往年你待林家,尚不及一個薛家多矣。這個總是不怪我跟老太太吧。如今,你那妹妹當的什麼用,林家又是個什麼成色。回頭你遞牌子進宮,跟娘娘也好好說說。這旨意……糊塗。」
王夫人面色一白道:「我是想著,能不能請了林家的姑娘跟我一起進宮。這也算是把娘娘的臉給抬起來了。」
「糊塗!」賈政指著王夫人道:「娘娘的臉是林家打的嗎。不是!是皇上!你再起這些糊塗的心思,往後就不要往宮裡去了。」
王夫人擦了擦淚,道:「娘娘她……在宮裡豈不是更艱難。」
「艱難不艱難的。咱們還能有什麼辦法不成。」賈政站起身來,「只叫娘娘用心侍奉皇上,自然該有的臉面就都有了。」
說著,站起身來,轉身就走了。
王夫人看著那來往擺動晃悠的簾子,只覺得從心裡泛起涼意。娘娘在宮裡得臉,外面哪個不借光。如今沒了臉面,誰替娘娘著急了。連老爺都是如此,更遑論他人。
王熙鳳聽了小丫頭的稟報,知道老爺太太說的並不愉快。她就打算這幾天先不出門,省得又成了什麼人的出氣筒。
不過,她的心也就更堅信了這個家不能長久。想了一回,嘆了一聲,知道賈璉肯定在平兒屋裡,兩人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雖是平兒一徑的要過來伺候,王熙鳳也沒應承。看著更是鬧心,那又何必呢。只把大姐兒抱到屋裡,母女兩個作伴。
不想賈璉偏偏一撩簾子進來了。
「二爺怎麼想起我這黃臉婆了。」王熙鳳沒起身,只笑道:「見了新人笑,是不是也打算看看我這舊人哭了沒有。」
「胡說。」賈璉坐過來。只拿了大姐兒的玩具逗著大姐兒。又道:「給她臉面的人是你,如今吃醋的反倒也是你。」
王熙鳳冷笑一聲道:「我給她臉面是我和她的情分,我吃醋是我和你的情分。怎麼,不成啊。」
「全都是你的道理。」賈璉靠著王熙鳳坐了,才道:「今兒娘娘的旨意下來,那園子裡可有不少地方還得按著娘娘的意思再拾掇拾掇。下面的小子,可有不少求差事都求到我面前來了。你怎麼說。」
「我不管你們去鬧什麼蛾子。家裡的事我再是不管的。」王熙鳳心裡一算,其實這中間真沒什麼油水。她懶得計較。
「芹哥兒和芸哥兒,你屬意哪個去照管這些小和尚道士的。老爺本是要遣散的。但太太不知道聽了誰的攛掇,倒是想養在鐵檻寺。這支取了銀子,只按月的照看,最是輕便不過的差事。」賈璉再不信王熙鳳會不沾手。
王熙鳳眼睛一閉,道:「你只管跟平兒商量去。你以前還叫我善自保養,如今我要保養了,你倒來煩我。」
賈璉見她懶懶的,不願意搭理人,就知道這心裡不大自在。道:「要不然我晚上伺候伺候你。換個樣兒……彆扭手扭腳的……端是放不開。」聲音越說越低。
「要死了。」王熙鳳瞪了一眼道:「大姐兒還在了。你就鬧騰。你今晚只找她去。我還得想想娘娘的事。明兒老太太必是要問的。這些個囉嗦的事,你又不懂。」
賈璉這才笑嘻嘻的起來,轉身出了屋子。
平兒見賈璉又回來了,就嗤笑道:「被人攆了,才來找我。我有什麼臉面。」
「你這浪蹄子,越發的得臉了。」賈璉湊過去,扯了人道:「她不兜攬我。不是正好便宜了我們。臉面要緊,還是……要緊。」
平兒啐了他一口:「我跟她好,這一輩子自是太太平平的日子。跟你好,我能得了什麼好。」
「罷罷罷!一個兩個的慣的越發的不成樣子了。」賈璉笑著,這才說起正事。「我問了她,她只說不管。我再不信她心裡沒個偏頗。回頭不順她的心意了,少不得又有話說。」
「這個我倒是知道。那芹哥兒的媽周嫂子倒是從前跟她能說上幾句話。不若把那肥差給了這芹哥兒。至於爺應下來的芸哥兒,那栽花種樹的活計,雖然油水少了些,可也不用出門子不是。家門口就能賺的銀子,還能嫌棄少了不成。」平兒小聲說道。說完又道:「爺在這中間抽出來的利錢,怎麼算。是我收著,還是……」
「過手就這幾個銀子,你還惦記。叫你給我收著,回頭就去了她的手裡,當我不知道啊。」賈璉蹦起來,轉身就走。「你的主意不錯,就聽你的。」
「黑了心,沒良心的。」平兒氣的直罵,「我倒是為了誰。」
罵完,那賈璉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邊平兒想了想,還是把臉上的脂粉擦了,頭上的簪花卸下幾個來,換了一身素色的衣服,照樣去正房了伺候。
王熙鳳已經將大姐兒哄睡了,見平兒過來,就知道賈璉又出去了。笑道:「我以為我是個沒本事,留不住人。如今看來,你也是個不中用的。」
平兒如今反倒不敢跟王熙鳳蹬鼻子上臉的說笑了。直道:「奶奶都管不住,我哪裡敢說。」接著又將賈芹和賈芸的安排說了一遍。
王熙鳳心裡一尋思,什麼也沒說。只點了點頭。賈芹那也不是什麼好玩意,不過這跟自己關係都不大。這話,她心裡過了一遍,卻不再對平兒說了。
只道:「你看著辦就罷了。我哪裡有什麼偏頗不偏頗的。」又道:「你也回去歇著吧,今兒我就不留你住了。大姐兒在這呢,另外,也防著咱們那位爺半夜裡回來,沒人服侍又作妖。」
平兒這才點點頭,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賈母就打發人送史湘雲回去,「你先回家住些日子,回頭老祖宗叫人接你。」
史湘雲昨晚一整晚都沒睡好。想著這次的事,只怕是鬧大了。尤其是娘娘叫林家姐妹住園子,也叫寶姐姐住園子。偏偏沒叫自己住。她覺得自己也沒臉再待下去。低著頭,一應的答應了。
賈家是怎麼安排這些事的,林家全然不知。
林雨桐把家裡的事問了一遍,見沒有不妥當,才罷了。一個人在屋子裡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林雨楊就道:「我正要去學裡,姐姐上次做的滷味,是極好的。要不姐姐再做點,下半晌,叫人給我送去。」
「也好。」林雨桐就點頭應了。去學校帶好吃的,當過學生的人都這麼幹過。
林雨楊這才高興的去了。
林雨桐忙了半個上午,才做得了。叫人裝了兩個食盒給送去了。就怕人多不夠分。
林雨楊哪裡捨得姐姐做的東西給別人吃。拎著食盒就去了靖海伯府。
他覺得,很有必要讓這位伯爺知道自己姐姐的好處。
聞天方拿這些滷味下酒,陪著小舅子喝了兩杯。接受了無數的數落,最後把有些醉醺醺的小舅子親自給送了回去。
林雨桐知道了險些氣死。沒這麼上趕著的。看來這弟弟也不是什麼時候都靠譜的。
這要是林如海在,別說吃滷味了。進了門給不給好臉還兩說呢。
這就是年輕啊。
隨後,聞天方打發人送了幾次東西,不過是一盆花,或是一本書,又或是外面的點心。東西不再貴重,倒叫林雨桐心裡舒服了一些。
日子又過了兩日,只賈家又打發人來,說是薛寶釵要回席,請她們姐妹過去吃酒。
林雨桐正思量著這幾日要去張家拜訪,哪裡有時間去賈家。
林黛玉張張嘴,知道姐姐再不放心自己一個人去做客的。就把到嘴邊的話給嚥下去了。
薛寶釵還席,自然沒有了當日的熱鬧。林家人沒來,史湘雲又被送回了家。也就賈家的三姐妹,連同李紈,寶玉。往常王熙鳳是不參加的。她平日裡且忙顧不過來呢。如今,不管事了,就清閒了,只想著能受用一日算一日,也極為給面子的來了。
席間不免說起了林家的事。
「這般大的事,林家合該要慶賀的。」薛寶釵看著王熙鳳笑問道。
王熙鳳哪裡不知道薛寶釵打探的心思,就道:「林姑父只怕惱的不得了呢。哪裡有心情慶祝。這嫁女兒跟娶兒媳婦可不一樣,且捨不得呢。」她哈哈一笑道:「這林大妹妹回到林家沒幾天,就進了京城。父女就沒相處幾日。如今林姑父人還在江南,可轉眼閨女又成人家的了。心裡能不遺憾。你們小,等你們都大些了,成了家,有了子女。就明白這心情了。」
李紈接話道:「如今就她有閨女,她可不是正知道這心情。」
王熙鳳斜眼道:「大嫂子這又是顯擺兒子來了。在別人面前倒也罷了,偏偏顯擺到我跟前來。」
李紈呸她一口,道:「你們夫妻團圓,要多少不行。」
王熙鳳則嘆道:「大哥哥在哪,你是知道的。再也不能跑的你見不了人。我家這個,如今在哪,我再是不知道的。」
「竟說些混賬行子話。」李紈傷感了一瞬。見這話不好叫姑娘家聽,就轉移話題道:「你們可有誰知這位靖海伯的根底。」
薛寶釵就笑道:「我倒是聽哥哥說過的。以前在南海沿子上,雖說離京城遠,但也自在。又有靠海的便利,端是富足無雙。再加上這聞家自來人丁凋零,單這一根獨苗,家裡產業悉數繼承。是少有的富貴。」
「既如此,那這命數,也未免太硬了些。」探春說了一句。
「正是這個話。」薛寶釵笑道:「這些年一直沒結親,未嘗不是這個緣故。」
這話叫王熙鳳不愛聽。人家結了門好親,就必是有個不足在裡面的麼。這都是什麼道理。再說,她如今且盼著林雨桐好呢。以後的日子,少不得林雨桐拉拔她。況且兩人自來要好,說林雨桐說到自己眼跟前是個什麼意思。
「這就是你們不知道的緣故呢。」王熙鳳一笑道:「皇上賜婚,沒有欽天監合八字,是不成的。想來能賜下婚來,就應該不妨礙。」
探春就不說話了。薛寶釵一笑,只拿了酒又給斟了一輪。只寶玉嘆了幾聲,好好的女兒家又少了一個。
眾人不理他的糊塗話,吃了一頓酒。也就散了。
出了門,趁著酒勁,王熙鳳就啐了李紈一口道:「難為林家肯為蘭兒盡心。如今說小話說到你的面前,你也不說分說一二。端是叫人瞧不上。我看,趕明你遇上難處,哪個還敢伸手幫你。」
李紈面色一紅,有些不自在的道:「那三姑娘和寶姑娘,是在為誰不平,我不信你這般精明的人看不出來。我這立場能說什麼。回頭叫太太知道了。我這又有什麼好。林家是好是歹,也不是她們說幾句就能有妨礙的。哪裡就少了我說幾句維護的話了。」
王熙鳳只看她冷笑:「難道我跟太太就是遠的。」
說完,也不理李紈,心道:以後還是少跟這人打交道的好。只有她用人的,沒有人能用的了她。如此相處,誰能跟她處的長久。
李紈心裡一苦,暗道:太太於你來說,是親姑媽。於我,就是婆婆。太太本就不待見自己和蘭兒,如何還能再叫她不喜。不就是因為娘娘的面子叫林家給掃了而遷怒麼。自己若是說話,是個什麼意思。站在林家那一邊,太太會怎麼想。自己不隨著三丫頭和寶姑娘的話說,不就是看著林家照拂了蘭兒麼。
這天之後,不知怎的,‘林家大姑娘不受林姑老爺重視,才拿來聯姻’。這些話就在賈家的下人中間傳開了。甚至是越傳越難聽。
王熙鳳心裡冷笑,真是不知死活。連聖上的賜婚都敢說三道四。
紫鵑奉了黛玉的命令,給賈母送點心。出來就被鴛鴦拉到一邊,小聲將事情說了。「這話我聽著糊塗,當真有什麼不妥當不成。」
紫鵑面色一變,‘呸’了一聲。「誰嚼舌根呢。」她笑道:「我跟著我們姑娘,在林傢什麼事不知道。大姑娘這親事,早前皇上就漏過意思。只大姑娘沒有及笄,才罷了。你道為什麼人家伯爺寧願等著,也不結別的親事。可不就是八字難找,因為極為相合,才愣是等到大姑娘要及笄的時候,才親自去宮裡求的賜婚。怎的到了咱們家這些人的嘴裡,就都是不好的話了。這要是傳到外面,質疑聖旨,腦袋不打算要了。」
「你如今的心越發的向著林家了。」鴛鴦笑道:「這樣也對,跟著主子,就得一心的為主子打算。林姑娘是個重情的,只這些年對你的態度,我就知道。你不如早早的要了身契去,也落得乾淨。」
紫鵑點點頭,「我也沒什麼牽掛,親爹親孃死了,那繼母妹妹的,跟我不相干。」
兩人說了一會子閒話,鴛鴦才送了紫鵑出門。
紫鵑回來,不敢瞞著,將這些告訴給了林黛玉。惹得林黛玉生了一場閒氣。可這事,又不能敲鑼打鼓的辯解。越想越是氣悶。
只賈母聽了鴛鴦打聽來的事,心裡倒也泛起了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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