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就是道!
秦先羽眼中一片空白,難以反應過來。
「貧道修行,不求羽化登仙。不求法力通玄。不求力壓古今。求的只是一個長生不老。」
長生道人微微笑道:「貧道雖然日夜修行,然而身無法力,也無真氣,修到最後,也不過是維持這一具肉身罷了。我將肉身維持在當年,每當修得一縷真氣,便用以補益自身損耗,久而久之。肉身不老,此身不死。」
秦先羽只覺耳邊聽到的事情,略有驚駭之感。
「世間眾生,以為修為越高,壽元越長,於是用心修行,提升境界道行。然而卻是忘了,道行越高,自身便越是不凡,想要維持自身於不變。確是極難的。」
「因此貧道沒有留存在身,只把一身道行。都傾注在維持本身,讓自身不會更替,沒有衰老,永遠停在當年之時。」
長生道人說道:「貧道存活至今八千七百年,已活了許久,若無意外,未來或許也能活得過很久。」
地仙者,初成五百歲,金丹每一推轉,可增壽過百。
道祖者,兩千三百歲。
仙聖者,三千三百歲。
而這一位,已然活了八千七八歲。
天地之間,恐怕便是他壽數最高了。
所謂修道,未必修的是天道,也能修自身之道。
不求羽化飛昇,但求永恆駐世。
「道德仙宗,古往今來,不乏長生道人,然而長生終究不是永生。」
他輕聲嘆道:「肉身可以維持,心神可以寧靜,但我能記下事情,便不可能永恆。」
秦先羽心有疑惑。
只聽這道人說道:「天地間是否有同樣一朵花?」
秦先羽搖頭道:「沒有。」
道人又問:「天地間是否有相同的一個人?」
秦先羽道:「沒有。」
道人又問:「你是否就是你?」
秦先羽怔了一怔,然後答道:「我自然是我。」
「當真?」
「當真!」
一問一答,終是讓這道人哈哈大笑,他問道:「你與幼時的你,可相同?」
秦先羽皺眉道:「不同。」
道人又問:「你與將來的你,是否相同?」
秦先羽道:「不同。」
幼時的自己終究年幼,如今的自己經過修道,臨近地仙,非比以往。而未來,經歷了事情,便能成長,而修行過後,道行會增,將來的自己便不會是如今的自己。
道人問道:「此刻的你,可之前的你,可是相同?」
秦先羽默然良久,才道:「不同。」
剛才他認定自己便就是自己,確信無疑。然而此刻,卻有了猶疑。
心中有了變化,便不再是適才的自己,而是現在的自己。
「正是如此啊。」長生道人嘆息道:「肉身可以維持,然而我終究經歷了世上的事,儘管我一直隱世閉關,但我熟悉了這路,認識了你這人,一刻又比一刻不同。」
「歲月的痕跡,可以從肉身上抹去,但記下的事情,在腦海中,魂魄裡,就是歲月的另一種痕跡。」
「所以長生道人,只得長生不老,無法永生駐世。」
他嘆息道:「道德仙宗歷代以來,走這條長生之路的並不少,然而終究不是永生。」
秦先羽微微閉目,低聲嘆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就算是長生道人,也無法躲得過這種天地的法則。
他忽然想著之前兩位論道之人的話。
人生在世,既然終歸要歸於塵埃,那麼意義何在?
長生道人為了長生,一心修行,卻未曾體會過人世恩怨情仇,喜怒哀樂,他枯坐山中,只求長生,但終究不能永生,到頭來又是一場空,這又是意義何在?
長生道人低聲笑道:「貧道今日說了不少話,又有些許消耗,該修行一番,補足消耗。請仙君下山罷……」
秦先羽心中仍有許多疑難,聽得長生道人下了逐客令,才躬身施了一禮。
八千七八歲,長生道人。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抬起頭來。
長生道人似乎知道他心中疑惑,說道:「小天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乃赤子之心,萬事不在心上,任何事情過後總能抹去痕跡,其實這類赤子之心者,若能習練長生仙道訣,或許能得永生。因為他們乃是赤子之心,任何事情都不能在他們心上留下痕跡。可赤子之心,終究是孩童稚子,性情跳脫,故而難成。」
秦先羽問道:「那這位?」
長生道人說道:「他習得長生仙道訣多年,但堅持至今,貧道終究不再嘗試,放了他去,任他去修行,所以他已經脫離了長生道人之列,如今有了一十三寸先天混元祖氣。」
秦先羽低沉道:「他說未滿十八歲。」
長生道人微微一笑,說道:「他一千七百八十年前,便開始習練長生仙道訣。但他性子如此,從不覺得自身壽數多高,以人生而論,百年一世輪迴,也不算欺瞞了你。」
秦先羽默然不語。
今年只有十八歲,一世輪迴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