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疼?漠?」
漠抬抬小爪子,點點腦門右前側。
「爸爸看看。」羅傑輕輕地撥開那裡打溼的毛皮,但這裡太黑了,根本看不到,只是那地方好像腫了,他的手指上沾到了血。這個位置,他突然像被人扼住了喉嚨,再出聲時,嗓子都啞了,「對不起,漠,是爸爸不好……對不起……」這是當時撞在櫃子上傷的。
「爸爸,摸摸。」
羅傑單手掩住眼睛,他覺得快要無法面對單純的孩子了。
「爸爸,摸摸。」漠又低聲要求了一次,
「爸爸給你呼呼,很快就不疼了。」
漠主動將大腦袋枕在羅傑的臂彎裡。
還好不算太晚,這個孩子還肯這麼接近他,羅傑輕輕幫著吹吹,夜色越來越重,漠第一次躺在爸爸懷裡,偷偷地蹭了一下又一下,自以為沒人發覺。
忽然間,漠警惕地豎起耳朵,從羅傑懷裡跳出來。
「怎麼了,漠?」羅傑輕聲問道,獸人的聽覺一向敏銳,即使漠年紀小,也比自己的好得多,他一定是聽到了什麼可疑動靜。
漠面朝東邊,大眼睛在黑暗裡瞪得溜圓,這時的羅傑也聽到了大雨掩蓋不住的踩過灌木叢的枝葉斷裂聲,聲音這麼密集,那個東西的移動速度很快,而且聽這動靜,那東西要麼體型很大,要麼數量眾多,無論哪個,都不是他們這一傷一幼應付得了的。
羅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當機立斷,抱起漠就跑,慌不擇路,但後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他知道那些東西快要追過來了,但他根本沒時間回頭,只是拼勁全力不停地跑,腳下一個踩空,羅傑抱著順著一條平滑的通道滾下去了,一直落到一處乾爽的地面,羅傑看看上面的東西沒追下來,懷裡的漠沒事,眼前一黑,昏了過去。羅傑身體本來就不算好,冒雨找了漠大半天,還崴了腳,又驚又怕地跑了這些時候,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羅傑意識剛一清醒,就去摸懷裡的漠,一摸沒有,一著急就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先是被湊在眼前的一張大毛臉嚇了一跳,待看清楚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只有好奇沒有惡意,才稍稍放心。
這是一直高約兩米的灰背白肚皮動物,耳朵圓圓的,眼睛圓圓的,鼻頭圓圓的,連四肢也是肉圓圓的,但眼前的這隻顯然還處在幼年時期,可能是屬於熊類的一種,但應該不是獸人,他還沒見過這種體型的獸人,太龐大了,羅傑決定暫時叫它圓熊。他以前從來沒聽說草原上有熊。
「漠?」羅傑不想刺激眼前的小圓熊,輕聲喚漠。
漠從小圓熊的肚皮底下鑽出來,打個呵欠,跳到羅傑懷裡:「爸爸。」
「這是怎麼回事?」羅傑還沒搞清楚狀況。
「吃,爸爸,吃。」漠攤開爪子,裡面還握著幾顆橙色小果子。
「他給你的?」羅傑指指蹲在後面的那隻憨態可掬的小圓熊。
漠點點頭,小圓熊也傻乎乎的跟著點頭。
隨著一陣地動山搖,羅傑以為是地震了,抬頭才發現從那條他們來的通道上又滾下來兩隻更大個的圓熊,怪不得這條路這麼平滑,小山一樣的體型,非要說區別就是個頭稍微小點的那個尾巴長,有獸人巴掌大,另外一隻的尾巴是個小小的白色圓球。
小圓熊撲到他們懷裡撒嬌一會兒,羅傑猜測那是它的父母,最大隻的圓熊將背上的獵物摔到地上,是河馬。
可能是覺得他們塞牙縫都不夠,小圓熊又喜歡和他們玩耍,那兩隻成年圓熊並沒有為難他們,可能把他們當成小圓熊的玩具了也說不定,只是想施捨點吃的顯然也是不可能的,小圓熊有時候會將自己吃不了的東西給他們,羅傑都讓給了漠,他自己只喝水和吃一點小果子。
蘇瑞兩天都沒見羅傑帶著兩個小傢伙過來吃飯,就覺得有些奇怪,他冒著雨去敲門,只有熙在家,這才知道羅傑都失蹤兩天了,他趕緊去了部落長老那裡,長老一聽是族長的雌性和孩子失蹤了,加上羅傑本身也是個有本事的人,馬上就派了部落裡剩餘的獸人出去找,可連續找了四五天,一點蹤跡都沒有。七天後安森安洛安布圍獵回來了。聽說這事,發瘋一樣衝到草原上尋找,照樣一無所獲,回家又仔細詢問了熙。
熙想了想,將那天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他們也東去,安布看到經常帶漠來玩的小山包,心裡一動,按照常理推斷,那天下雨,羅傑肯定要帶漠回去的,除非出了意外,另一個可能性他不敢想,他只能推測羅傑帶著漠躲了起來,離這最近的躲避之處就是那道深深的溝壑了。
他們下到溝壑,找到了羅傑的蓑衣,下面雨水少,加上羅傑奔跑匆忙,衣服被樹枝颳了不少殘片,他們循著蹤跡很快下到那處地洞,找到了漠和羅傑。
羅傑當時正倚著小圓熊的肚皮喝水,這些天他喝水喝多了,整個人都水腫起來。
安洛抱起羅傑。安布抱著漠,安森準備對那隻一臉懵懂的小圓熊下手。
「別殺他,安森,它沒傷害我們。」
安森說了個名字,羅傑沒記清楚,不是熊,據說這是草原上一種很殘忍的食肉動物,體型笨重,可獵殺速度一點不遜色,連河馬大象這種大型動物都逃不過它們的爪子。
羅傑回來看看,小圓熊依舊那麼可愛,它搖著小尾巴笨拙地也想爬上那條通道,跟著他們過來,可它太小了,那條通道又滑,它一次次爬上來,又一次次溜下來,不遠處地動山搖的動靜越來越近。
「它們回來了。」羅傑說道。
「我們走。」安森招呼一聲,獸人們化出翅膀飛起來,果然看到下面那兩隻大圓熊急速奔了回來。
這次算是有驚無險,但誰能保證沒下次,安洛考慮再三,決定退下族長的位置,表面理由是,他本來就不善言辭,在很多事情的協調溝通上,他覺得做得不夠好,最真實的理由是,這次他真的被羅傑嚇著了,如果他不是族長就不必每次圍獵都出去,這樣他和哥哥輪流在家,就可以更好地照顧羅傑和孩子們,不會出現這種危險情況。
安森想了想也同意了,但好不容易得來的族長位置,他們也不想讓給外人,想來想去,也只有安布了,他圍獵時表現勇敢,多次救過族人的性命,在部落里人緣也不錯,加上他們的支援,應該很少有人會反對。
安布自然更不會反對,他喜歡每天都讓自己忙忙碌碌的,這樣就不會去奢望註定得不到的東西。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不過族長的正式交接儀式還是要在祭月開節那天,所以安洛還得當半年的族長。
如果這次意外還有好的方面的話,就是羅傑和漠父子倆的感情修復了。漠還是喜歡跟在羅傑身邊,但現在羅傑會抱他,會親他,會給他洗澡,幫他梳毛毛。而且漠學說話的能力明顯加強了,他還是話不多,但每一句話都說得很流利,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樣。
羅傑畫圖紙的時候,漠會在他的膝蓋上睡覺。羅傑摸摸他的頭,那裡有留了一道傷疤。
羅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五年秋天。
羅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很不好,他夢到爸爸來和他道別,他知道這不是個好徵兆,可能爸爸真的快不行了,這重重地點醒了羅傑作為兒子的那份責任,也讓他徹底下定了決心離開。
趁著安森和安洛出門圍獵,羅傑打包了行禮,熙和漠需要人照顧,這個人他首先想到的是安布,安布這次沒去,無論他們之間關係如何,畢竟安布是漠的親身父親,說一聲是應該的。
安布聽完羅傑的話,有一種長久以來的最擔心的噩夢終於成真的不真實感,他曾經做了無數次的心理準備,但到了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坦然面對羅傑的離開,他頓了頓,說道:「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我送你。」安布又重複了一遍,這次的語氣更強硬,帶著不容拒絕的凜冽之意。
一整夜羅傑就坐在床邊看著這兩個孩子,一個四歲,一個兩歲,漠還沒有化形,不知道將來長成什麼模樣,他腦子裡想了很多,好像又什麼都沒想,木木的,空空的,直到聽到敲門聲才驚醒過來,匆匆抓了包袱轉身就跑,沒回頭看一眼,他怕看一眼就會挪不動腳步。
安布摸上他的眼角,那裡還有殘餘的淚水,「天亮後,朱希會來接兩個小傢伙過去。」
「走吧。」羅傑低頭,趁著天沒亮。
安布一路上什麼話也沒問,跟著羅傑上了神廟頂端,看羅傑拿出一塊黑色玉石在上面轉來轉去,一條密道出現在他們眼前。
密道里的日子暗無天日,兩個人偶爾會交談,但離別在即,堵在心口的酸澀感無法排解,誰也無心平氣和地說些什麼,累了就靠牆休息會,吃點乾肉喝點水,到了後面的一半行程,羅傑幾乎都是被安布揹著走的。
「以後的路都是你自己走了,這次就讓我揹你最後一回吧。」他說這樣的話,羅傑也跟著傷感起來。
到了禁地外面的出口,羅傑從安布背上跳下來說道:「送到這裡吧,安布,剩下的路是我自己要走的。」
「你不是說裡面有道巨大的石門嗎?也許我能幫忙。」安布說道。
「不,我有辦法的。」他帶陶罐,火油還有硫磺,密封好了,點上引線,應該能充當火藥炸開那扇門。
「羅傑,我能再抱你一下嗎?」
羅傑沒出聲,兩人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誰都有錯,但誰也回不去了,安布上前給了他一個很輕的擁抱,輕的幾乎沒有重量,「保重,羅傑。」
「你也是。」
看到羅傑轉身,安布還是忍不住拔腿追了上去,站在出口處,他剛要開口,就聽到了安森哥哥和安洛的聲音,羅傑恍如沒聽見,跑得更快了,直到漠和熙的哭聲傳過來,他看到羅傑的腿上像墜了重重的石頭,越來越慢,直到跌坐在地上,兩個孩子先衝過來的,羅傑抱著他們放聲大哭,任何時候,他都沒見過羅傑那麼哭過,悲痛到無以復加,像是放棄了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後來安森哥哥和安洛也過來了,再後來羅傑跟著他們回去了,最後只剩下他在這寂涼的荒野裡坐了很久。
回來的路上,羅傑的那塊開啟密道的黑色玉石遺失在草原深處,不久,羅傑就知道爸爸去了,沒法說那種感覺,可能是父子間的一種心理感應吧。
那一年的祭月,安布成了豹族的新一任族長,羅傑生了第三個孩子,是隻可愛的雪豹,起名叫明。
羅傑在柿子樹下睡著了,淡黃的小花蒂隨風落入他髮間,他旁邊身材修長的青年俯身過來挑去,黑色的髮絲落在他臉上。
「布……」羅傑輕喃了一聲。
「爸爸,是我。」
羅傑親親他額角曾經有傷疤的地方,開口道:「是漠啊,明天出去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漠笑道:「都準備好了。爸爸,你放心吧,有我和大哥在,小弟的歷練不會有問題的。」
羅傑淺笑,又問道:「明呢?」
「在屋裡睡覺呢。」
羅傑笑罵:「明天都要出門歷練的人,這時候他怎麼能睡得著?」
「爸爸,別擔心,我們都會平安回來的。」
「漠都這麼大了,時間過得真快。」他來到這個世界都二十年了。
大米今晚的計劃是寫大蘋果或者寫隔壁的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