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顫聲道:「可你說過的。」
我說過的話多著呢。我當初還把說要閹了沈清秋的高亮紅字刷了幾百層樓呢!
……一點也不好笑。
一向很善於心內吐槽自我調節的沈清秋現在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他只能再次用那個理由給自己洗腦:洛冰河現在所受的苦楚折磨,都是他日後踏於萬人之上所必須經歷的。
沈清秋猛地抬頭,捏了個劍訣,將修雅劍召回,倒提在手中。
他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顫,細微的經脈浮現,隱隱用力。洛冰河不可置通道:「師尊,你當真要殺我?」
沈清秋目光直勾勾穿過了他的身影:「我不想殺你。」
在洛冰河記憶中,從未見過沈清秋用如此冷漠決絕的表情對著自己。哪怕是當初剛入蒼穹山派,不怎麼受師尊待見的時候,他看自己的眼神也絕沒有這麼空洞,彷彿視若無物。
他覺得沈清秋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眼神,和他以往看那些十惡不赦的魔物沒有區別,不帶一絲溫度。
沈清秋道:「只是,剛才那人說的不錯。人界並非你所能長留之地。你該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
他走一步,洛冰河退一步,逼著兩人退到了無間深淵之前。
一回頭,就能看見騰騰的魔氣在那道溝壑中翻滾不息,萬靈哀嚎,朝上方人界的裂縫伸出千雙畸形的手臂,渴求新鮮的血肉。更深的地方,被不祥的黑霧和猩紅的詭光遮擋。
沈清秋修雅劍斜指深淵之下,道:「你是自己下去,還是要我動手?」
其實他很自私地希望洛冰河能自己下去。雖然這樣對他而言太過殘酷,可總好過被沈清秋親手打下去。
可洛冰河依舊不死心。
他怎麼也沒法相信,對自己那麼好的師尊,真的會把他推下去。
就算修雅劍刺中了他的胸膛,他也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沈清秋沒想刺中他的。真的。他只是想揮揮劍嚇嚇他,洛冰河為了躲開,往後一退,自然就掉下去了。可他沒料到洛冰河就那麼沉默地站在那裡,正面受了這一劍。
死了。本來只是踹下去,現在又多了一劍之仇!
洛冰河反手握住劍鋒,但沒用力,只是輕輕握住,就是說沈清秋如果想用力,修雅劍就可以繼續刺進去,直到穿透他的胸膛。
洛冰河喉嚨輕輕顫動,一言不發。明明劍尖還沒刺中心臟,沈清秋卻彷彿感受到那陣跳動從劍身波及到手背,整條手臂,直到他自己的心臟。
沈清秋猛地拔劍抽回。
因為他的動作,洛冰河身形晃了晃,很快就穩住了。見沈清秋沒有痛下殺手,他原本黯淡下來的眼睛隱隱又有亮光閃現,就像焚燒過後灰燼中垂死掙扎的星火。
而沈清秋接下來,就要用最後一擊,把他眼裡這最後一絲余光生生掐滅。
他知道洛冰河絕對不會反擊。
他更知道,他恐怕永遠都要忘不了洛冰河下墜時絕望的眼神了。
一掌拍落!
等到蒼穹山派、幻花宮、天一觀等清理完魔物的掌門及修士們趕到現場時,無間深淵撕裂處的空間早已閉合。
沈清秋已經把暈倒在地所有人的傷口都處理穩妥了(除了裝暈死的尚清華)。他自己一身的傷卻沒怎麼理會,衣衫上血跡斑斑,面無表情,臉色蒼白,看起來著實狼狽。嶽清源上前探他脈相,眉頭直皺,責備數句,讓專業的木清芳過來察看。各派在地上橫七豎八的人裡各找自家,認領然後抬走,進一步救治。
柳清歌忽然發覺少了一人,問道:「你那徒弟呢?」
沈清秋沒有回答,撿起地上斷為數截的一把長劍碎片。
清靜峰的弟子們匆匆趕到,為首的明帆眼尖,看了把那劍,支支吾吾道:「師尊,那把劍不是……」
當初,他對這把萬劍峰上的正陽劍可是心心念念,想了多少年,被洛冰河拔出後嫉妒得燒心燒肝,詛咒了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自然不會認錯。
寧嬰嬰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師尊你你別嚇我。這是不是……是不是阿洛的正陽?」
四下陣陣私語:「正陽劍?」「說的是沈峰主愛徒洛冰河?」「劍在人在,這劍都斷了,人呢?」「不會也……咳咳。」
有人嘆道:「果真如此,那也太可惜了,洛少俠這一路下來,都已經是仙盟金榜上的頭位了。」「天妒英才,天妒英才!」
這些人中,嘆惋有之,驚詫有之,悲從中來有之,幸災樂禍有之。
寧嬰嬰當場原地大哭起來。
明帆雖然討厭洛冰河,但也從沒想過真的要他去死,況且想到師尊後來那麼疼他,現在這臭小子死得屍骨無存,師尊一定很難過,心情也好不起來,整個清靜峰一片愁雲慘淡。仙姝峰以齊清萋和柳溟煙為首,也為之動容。
柳清歌不善言辭,拍了拍沈清秋的肩,道:「徒弟沒了,還能再收。」
雖然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可沈清秋還是想送他個有氣無力的白眼。沒把自己關門弟子兼男主踹下無間深淵的人,統統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算了算了。一切已成定局。
沈清秋緩緩道:「清靜峰座下弟子洛冰河,為魔族所害,身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