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希陳道:「你記不記得小時候看故事會,有個丟官印地故事?我也來演一回。」
素姐想了半天才想起來,笑道:「你也太沒創造力了呢,人家就一定會上當?莫小看人家智慧。」
狄希陳笑道:「他偷了我許多狀紙,卻不知道我其實記了小賬的,放家裡內書房了。我是他們上司,正經請他們吃酒,他們敢不來。來了這事就成了。」
果然第二日狄希陳不動聲‘色’,找了藉口要請李師爺跟劉師爺到書房吃酒,就是小九做陪,還叫了兩個唱地來助興。劉師爺年紀輕些,心裡打鼓,先尋了李師爺商議道:「咱們不去罷,只怕他是知道了風聲兒要找咱們麻煩呢。」
李師爺皺了眉道:「都是頂了他名頭做的,鬧出來他這個官就到頭了,只怕是要咱們吐出些給他罷。咱們一口咬定是他支使的,他也沒話說,又不是清白人兒,大家都不乾淨,怕他做甚。」
劉師爺膽小,雖然吃了定心湯,還是不敢赴宴,在家裡左右磨蹭,狄希陳命人來請,方畏畏縮縮去了。
狄希陳見他兩個都來了,笑說自己任滿,捨不得兩位能吏,左一杯右一杯勸酒,先自己喝上了。李師爺留心,喝的不多,狄希陳也假裝看不見。喝的正熱鬧處,小桌子進來說:「有要緊公事,還請老爺辦完了再喝酒。」
狄希陳大著舌頭道:「掃興,拿了這裡來辦罷。」小九也道:「連官印一起拿過來,正好今天開開眼。」
果然小桌子飛快地捧了幾封書信與官印箱子來,放了條桌上打發兩個粉頭道:「大人辦公呢,你們兩個出去歇會罷,彈月琴的樂師也去吃點子再來。」
狄希陳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走到條桌上開了箱子看,罵道:「還有我的‘私’章呢,怎麼不放在一處。」伸腳在小桌子***上踢了一腳罵道:「看好了箱子,我自去找來。」
一邊罵一邊出去。李師爺跟劉師爺兩個調眼‘色’,就要辭了出去,小九一把拉住他們兩個道:「無事,叫唱的們進來,趁我哥哥不在,咱們好好樂樂。」換了大杯要跟他們吃酒。
李師爺哪裡肯留下,苦勸道:「九爺少吃幾口,還有公事要辦呢,狄大人已是生氣了,咱們歇了酒罷」
小九笑嘻嘻道:「今天好意酬謝你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九爺不快活了,你們也沒好日子過。」
劉師爺見小九話裡有話,他膽子又小。心裡更想著先走,就拉了李師爺,兩個人要灌醉小九才好脫身。重新又拿起大杯勸酒來。
小九還是叫進了兩個唱的坐在他邊上,裝出一副‘浪’‘蕩’子的行徑。把兩個粉頭‘迷’的分不清東南西北,喝到動情處,貼著他的臉哥哥妹妹起來。小九拉了兩個粉頭不捨得放手,酒也不吃了,笑道:「雲兒雨兒陪我散散酒去。」跟兩個粉頭出‘門’。走了一會又回來找劉師爺道:「雲兒說要找你來呢,快跟我們一起去打鞦韆」。這裡小桌子見他出‘門’,跟在後頭喊:「九叔,快回來。」也追出去了。
書房裡只留了李師爺一個,不知道是去是留。走了怕狄希陳生氣,留下又不知道狄希陳是不是要找他們麻煩。他坐立不安,免不得在書房裡轉一兩圈。那個彈月琴地樂師見兩個***沒來吃飯,到了書房邊又沒有聽見唱,偷偷從窗外看。只看到李師爺在那裡翻條桌上地東西解悶兒,有心要進去問一聲兒,又不敢。站了窗外邊打轉轉,叫過路的兩個‘門’子看見了。站了一處說閒話。要打聽他家兩個***去了哪裡。
小板凳在牆頭都瞧在眼裡,翻了下去回內宅報於狄希陳知道。狄希陳就洗了把臉。鼓足勇氣,裝出一副皮笑‘肉’不笑地笑臉來,回到書房。
李師爺見狄希陳進來,想來是有話要說,先要告辭。狄希陳道:「略坐無妨,這些文書還要請李師爺看看。」就撿了一張遞他。其實剛才李師爺除了官印箱不好開啟,都是看過了地。此時李師爺心裡覺得不對,急於脫身,隨口指著某處說好。狄希陳點頭道:「李師爺才幹都是極好地,你都挑不出錯來,那我就用印罷。」開了印箱,翻了半日道:「印呢?」
李師爺此地已是醒悟,站了邊上冷笑道:「狄大人何必惺惺作態。」
狄希也不抬頭,一邊‘亂’翻一邊道:「李師爺想想,剛才是誰拿了出來玩?」
李師爺並不說話,狄希陳心裡也有些怕他狗急跳牆,忙高聲叫人,外邊地小桌子與幾個‘門’子都衝了進來。狄希陳覺得自己聲音都有些發抖,啞著嗓子道:「官印不見了。」他本是心虛,外人聽起來卻像是有幾分著急。其中有個‘門’子年紀大些,見李師爺像是急著要走地樣子,忙道:「印丟了是大事呢,大人丟官,咱們也要打板子,大家都找一找。方才書房裡還有哪些人?」
狄希陳就問小九跟劉師爺哪裡去了,過了半日小九來說,劉師爺帶了唱的雲兒跟雨兒回家睡覺去了。聞訊過來地祝師爺並不知情,只當印真丟了,忙道:「快,大人快帶了人去劉師爺家查一查。」
原來劉師爺沒有妻子,一個人單住一間小院兒,李師爺說自家人多眼雜,刻地假章,‘私’填的拘票等物都是放在他家。因兩個人分髒,又要分些與別人,所以每做一件事,總要留個角兒下來,填了數字好分髒。此時哪裡敢讓狄希陳去抄。衙役們都有些知情,都不肯動身。狄希陳看他們都不動,知道要是此時自己軟了就不好下臺,鼓足了力氣推倒了桌子,怒道:「都跟我去。」點齊了縣衙裡所有的衙役,先將李師爺關了空房,命人守著。狄希陳知道單叫人去,必不肯的,中國人的心理不做出頭鳥,若是當眾點人,沒人肯做頭一個說不的人,果然當眾挑了十幾個年輕的快手,個個都沒有話說,順順利利帶了去劉師爺家。
劉師爺一龍戲二鳳,快活的如神仙一般。狄希陳帶人砸開院‘門’,他那裡還停不下來。狄希陳命人守了前後‘門’,自己拱了拱手道:「丟了一件要緊東西,都說是你,少不得我先替你翻一翻,去去嫌疑。」就與小九兩個親自動手翻,劉師爺起先還嘴硬道:「大人這是做什麼?」小九猴‘精’,就撿他眼睛落處翻,本來袋裡還備了一枚狄希陳的‘私’章,還沒有尋到機會丟出去,就翻出了幾枚假章與拘票等物。狄希陳冷笑道:「好大地膽子,原來你才是知縣大人呀。帶了這兩個姐兒做見證。」氣呼呼拂袖而去。
卻說狄希陳跟九爺不在縣衙,有那積老成‘精’的一個老書吏就對了眾人說道:「大人丟印不見得是真,若是真翻出些事來,咱們一條繩上的螞蚱。誰沒有幾件見不得官地事?不如放了李師爺逃走,拼著叫狄大人生幾天氣,打幾板子。可保大家平安。你們意下如何?」
眾人都說妙,開了房‘門’叫李師爺逃走。李師爺不肯道:「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一命抵一命還是我賺了。」
其中一個快手不耐煩道:「你要尋死隨你,咱們還有好日子要過,你若不逃,我就先勒死了你。」
李師爺執意道:「狄大人此去搜不到什麼。他又耳朵軟,你們去後宅求求夫人,就無事了。」
那個快手衝幾個人使眼‘色’道:「哪怕真沒有什麼,傳說官印丟了,吵出來也不好看相,不如你早登極樂罷,你家地妻子我們替你照看。」說完了就掏出汗巾勒住了他,邊上有人在房裡架好了桌椅,提了他上去吊在樑上。等了半日,‘摸’‘摸’手腳都涼了,方照舊鎖了‘門’出去。
等狄希陳回來。跪了一院子地衙役,倒嚇了一跳。聽說是看守不嚴李師爺自縊。狄希陳心裡就像被人打了一拳,對了滿院子地人一句話也說不上來。祝師爺走過來扶了他進書房悄悄道:「是他們同夥滅口呢。大人此事還是放一放罷。」
狄希陳故意道:「他死了,官印怎麼辦?」
小九當了幾個‘門’子地面道:「劉師爺家沒有,想來不是他,你們再找找,怕是李師爺還藏在那裡。」就叫他們四下裡找一找。果然一個‘門’子在條桌底下‘摸’出來了。狄希陳抱了官印嘆息道:「李師爺這是何苦果然劉師爺得了縣衙里老書吏地教導,一問三不知,只說這些東西都是李師爺寄放他這裡地,從沒開啟看過。狄希陳審了幾次,都是一般說法,眾書辦又跪了替劉師爺求情,狄希陳也只有照著劉師爺的說話,將罪名都安在李師爺身上。另挑了兩個老實書辦做刑房與錢糧師爺。
此案也鬨動了四川。縣衙裡頭鐵板一塊,就是李師爺家人,得了那位快手照看,也只說李師爺罪有應得,哪裡敢說冤枉。布政使司與成都府裡幾位大人‘私’底下各自推敲,倒真像是小吏們做出來的事一樣,何況狄希陳為人還好,京裡又有至親做官,也無人追究此事真相。
唯有狄希陳見小吏兇惡,心裡十分不安,素姐勸他道:「就是什麼也沒查出來,我聽祝先生說呢,官印去了這樣大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也是個死,你也討不到好處。」
狄希陳道:「存心嚇他一嚇兒,就是要找個藉口去搜搜他們兩個的家,趁便丟個‘私’章搜出來就完了。誰當真要把官印丟了?打算讓小九說他跟我鬧著玩的。也沒想到居然真搜出假章,還有些記帳地紙片,我收起來了,上面李師爺得大頭,縣衙裡頭大半都有分他銀子,真審下去,那些人能生吃了我。」
素姐笑道:「你英雄不了幾天,居然又膽小起來。」
狄希陳搖頭道:「若是沒有你們,連根撥起,再把我自己墊送在裡邊又何妨。我是男人了一回,你們怎麼辦?為了成全我的英雄主議,難道叫我兒子進宮割了小jj做太監,‘女’發到教坊司做娼妓?」
素姐嘆道:「做官真難,做清官估計更難了。」
狄希陳笑嘻嘻道:「能為老百姓辦些實事就行,當真一清如水又有能力的官兒,傳說就海瑞一個,他可做成了什麼大事?」
素姐攔他道:「別說了,小心人家聽見。」
狄希陳就讓素姐取了五千兩銀子,與小九一起青衣小帽,騎了兩頭小驢,在成都與臨近的鄉鎮走動,遇到濟貧院,孤兒院、施‘藥’局這類地方,就送上一百兩,若是訪得口碑好,就送上幾百兩。他送的開心,素姐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