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她們都拿定了主意要做‘花’生糖芝麻糖賣,素姐就請了她們去廚房,叫柳嫂子現泡麥芽,指點熬糖訣竅。事了素姐留她們吃飯,她們都道:「俺們現學現賣,都回去泡幾斤,等熬了糖再來。」素姐曉得她們心急,也不虛留,送了她們出後‘門’,方回廚房問:「今兒給學裡備了什麼點心?」
柳嫂子揭了鍋蓋,裡邊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酒釀元宵。素姐覺得還不夠,見案板上擺了一大籃‘雞’蛋,指了道:「一人再放個蛋罷,他們家一天只吃早晚兩頓飯,小孩子餓的更快。」
柳嫂子笑著應道:「知道了。」又問:「那幾位真是要做糖賣?」
素姐笑道:「是,到了城裡樣樣都貴,都有些著急呢。」
柳嫂子忙道:「可不是,一根草都是要錢的。分家的時候夫人什麼都沒有要,如今這銀子‘花’得俺都心疼,也極該開兩個鋪子,我看賣糖就極好。」
素姐笑道:「我不能跟嫂子們搶錢,咱們家另想法子吧。」
柳嫂子一邊往鍋裡打蛋一邊問道:「明年莊子蓋好了俺們是在莊裡住還是在府裡住?」
素姐道:「開‘春’了先去莊裡住,這房子樣樣都好,只有廁所跟下水還要另改,正房天井也要重做,前幾日下幾點雨,就差點淹到臺階上,哄得俺半夜叫人起來抬箱子。」
柳嫂子笑道:「俺猜徽蠻子蓋的樓就是怕水淹,所以樓上寬敞,只可惜上邊沒有炕,不然極好。」
素姐點頭道:「他們南邊不用炕的,山裡太陽又不好。所以喜歡住樓上,也是防地下‘潮’溼。」又想起來問道:「你與虞先生緊鄰,他家常日用少些什麼?正好冬至節送先生禮。」
柳嫂子道:「晚間我去他家串‘門’兒再瞧瞧。」
說話間前邊一路孩子笑鬧聲。柳嫂子就叫了狄九強的娘子強嫂與另一個守‘門’的錢守仁地娘子錢嫂,三個人洗燙碗勺。柳嫂子先盛了三碗拿小食盒裝了道:「俺送夫人後邊去,孩子們來了吵得慌。」
主僕兩個到了後邊正房,***抱了小妞妞正在天井裡曬太陽,陳嫂在邊上做一雙小小虎頭鞋,見柳嫂子送了食盒進來。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去接,一邊道:「不敢當,俺正想著去取呢,廚下那麼忙。」柳嫂子笑道:「無妨,我正好出來走走,瞧瞧二小姐。」伸手***手裡抱了孩子,逗了幾句,素姐接過去道:「你們兩個先吃罷,我抱她房裡換‘尿’片去。」柳嫂子還跟著進了西廂三間房。這裡北一間是***帶著小妞妞住,南一間是紫萱與她房裡幾個‘女’孩子住,中間大炕晚上媳‘婦’子守夜。素姐進了北里間尋著乾淨‘尿’片,柳嫂子幫著換了。因四下裡無人。她就道:「我家二叔家大的那個‘女’孩兒今年也有十七,她孃老子看中了來貴。想託我說媒,先問問夫人意下如何。」
素姐笑笑道:「我從前多說了幾句,害得小‘春’香上不上,下不下。來貴地事,你問他自己。」
柳嫂子心知他心裡戀著秋香,只是她家大虎也對秋香有意,所以替二叔說話,如今素姐說不管,秋香要嫁必也由她自己,自家大虎可比不過來貴本事,嘆了氣道:「那是不必問的了,他地心事人都看得出來。」
素姐道:「你家二叔是老太爺跟前紅人,他的‘女’孩兒自有人去求,你就放心罷。」抱了孩子出來‘交’給‘奶’媽,召秋香跟小杏‘花’在‘花’廳裡算帳備冬至送各親戚的禮,預備過年的年禮。
柳嫂子因素姐不吃元宵,回廚下另下了碗水餃送來。素姐只吃了幾個就不吃了。秋香接了要送出去,素姐想起來道:「咱們家是不許你們吃剩的,這些東西都是倒掉地?」
秋香道:「廚房後有個泔水桶,有人每日來倒,咱們一個月還要給他一百二十文錢。」
素姐聽了道:「那樣也好,他倒了去養豬,總比咱們倒‘陰’溝裡糟蹋東西強。」因天已昏黑,又下起小雨來,才點上燈,學堂裡已是散學,小全哥跟小紫萱站了二‘門’口與堂哥弟姐妹們道別,央了狄九強的妻子強嫂送他們幾個回家。素姐遠遠的聽見兒子講話,不由就笑起來。秋香拿出兩件衣裳烘在炭盆上,見素姐微笑,也笑道:「小全哥雖然才十一歲,說話行事跟老爺差不多少,人家都說他是小大人呢。」
素姐站起來從窗戶中間的玻璃處看出去,他兩個手拉著手邊走邊說話,倒有幾分自己與狄希陳小學時放學回家的樣子,不由的想念起狄希陳來,他去了莊上有十來日,天氣又冷了,不知道新莊裡諸事可都齊備,晚上有沒有熱炕。
小紫萱吱吱喳喳進來,先脫了窄袖對襟的青布小棉襖,另換了件烘的暖暖的布襖,就爬到炕上去要看小妞妞。素姐笑道:「你先洗了手,等手烤熱了再到妹妹跟前去。」小紫萱只得下炕洗手。
小全哥卻是先洗了手才換了布棉襖,搶著過來抱起小妞妞看看,問道:「為什麼小妹妹總是睡,醒了不是‘尿’就是吃?」
素姐道:「小寶寶都是這樣地,你們小時候也這樣,小紫萱還不要‘奶’娘抱,整夜不睡都是我抱著的,你不記得了?」
小全哥偏著頭想了半日,笑道:「不記得了。」因小妞妞哭了,就有些手忙腳‘亂’,‘奶’娘忙接過去就解了衣襟要喂‘奶’,小全哥忙道:「九叔說寫完了文章過來呢,你去對面喂妹妹。.16k,電腦站,更新最快.」
‘奶’娘紅了臉道:「俺有什麼好怕的。」雖是這樣說,還是抱了小妞妞出去。等妞妞吃飽又睡著了,‘奶’娘抱回來放在炕上,自家去廚下吃飯,小九才一路小跑進來。素姐見他衣服都淋‘潮’了,忙叫人拿了狄希陳地一件大襖替他換下,把溼衣拿到盆上烤。
小九笑道:「今兒你家趕車的田三回來了。說明日五哥帶賣莊子地人來,我來尋嫂子拿銀子。」
小杏‘花’不等素姐吩咐站就取了小九放鑰匙地匣給他。道:「九叔跟俺去樓上罷。」掌著燈引他上樓。小全哥跟小紫萱也跟了去。
小秋香就道:「枉費‘春’香一心一意待他這幾年,他倒好,娶了媳‘婦’又買房又買莊子,就不想想‘春’香在廟裡頭念佛燒香,求的還是保他平安。」
素姐嘆氣道:「當初卻是我多事問她。反害了她終身。倒是你,若有意中人,須訪好了他訂了親沒有。」
秋香低了頭只是笑。素姐道:「你也十八了,難不成在我身邊呆一輩子?」
秋香紅了臉道:「俺們能在夫人身邊呆一輩子那是福氣。」
素姐笑道:「原來心裡還是有人,說罷,是來富還是來貴。」
秋香笑道:「來貴他無事總尋我說話,我就煩他那個嘴,抵得上一百隻蒼蠅。素姐道:「原來你嫌他,他可是香餑餑。今兒還有人求他做‘女’婿呢。」
秋香只是笑,聽得樓板響,忙去接小全哥手裡地銀包。後邊小紫萱掌著燈,小杏‘花’跟小九抬了一食盒銀子下來。上了等子稱過。足足地一千四百五十兩。小九取了五十兩一個大元寶,還叫小杏‘花’收起。素姐道:「且不忙收。今兒***子跟大嫂二嫂來,說要湊錢開鋪子呢。」
狄希陳就道:「要多少本錢?」
素姐笑道:「還沒說呢,三個人都說要做‘花’生糖賣,柳嫂子才教了她們泡麥芽,一個比一個著急,都回家去包麥芽去了。就是不開鋪子,難道你不要過年?不與親戚來往送禮?都是要‘花’錢的。」
小九笑道:「上次賣房地四十兩還沒動呢,夠使了。」小杏‘花’就替她收了銀子,又將箱子都鎖上了將鑰匙遞給小九收起。素姐叫她兩個將銀子搬到自己內室,因狄希陳明日回家,心裡喜歡,就要留小九吃飯。
小九道:「我還要尋一兩個人房裡使喚,只是不好就買,問嫂子借兩個罷。她一個人在家做活,晚睡早起的受累,我看不下去。」
素姐想了想,道:「趕車的田三兩口子肯吃苦,又有一把力氣,把他們借你們使吧。等***子做個小生意也有個幫手,搬東西運貨也不必別請零工僱車,可使得?」
小九站起來謝了,道:「我必不虧待他們。」因天都黑透了,辭了家去,素姐教後邊拿兩個菜裝了盒子,還是強嫂送他回家。素姐叫了田三夫妻來,道:「如今九叔家裡打算開鋪子,想借你們去幫一兩年忙。你們收拾收拾,明日搬他家去罷,我這裡衣裳工食也不短你們的。」
田三曉得這位九老爺其實有錢,去了他家,卻是吃了個雙份子,如何不肯,歡喜應了,就與渾家回家收拾出幾包日用傢什。
曹氏聽說小九問五哥借了一房家人,正中下懷,心中算計了一夜,第二日才‘交’五更就起來要去尋大嫂二嫂說話,小九道:「今兒田三兩口子要搬來,你收拾間屋給他們住。」
曹氏就住了腳迴轉,去收拾一間廂房。小九起來點了燈背了一個時辰書,曹氏才捧了兩大碗麵進來道:「吃早飯罷,昨兒五嫂送來的排骨湯我下了面。」
小九吃了幾筷子,底下全是‘肉’,忙夾了出來都給曹氏道:「你總這樣,其實不必,又不是吃不起。」又道:「今兒五哥回家,我中午肯定不來家吃飯,你買些菜請田三兩口子吃罷。」
就擱了麵碗換衣裳,又夾了昨晚上重寫地功課去狄家尋虞先生。
他去的卻有些早了,大冬天裡先生還在高臥,只先生的大‘女’兒在廚下做早飯,見他來了要留他吃茶,小九怕了這些小姑娘,忙道:「我還有事。」一路小跑到上房。小全哥跟小紫萱正繞著樓下的迴廊跑圈,都跑得滿頭是汗。見他來了也不停下,只指了指房裡叫他進去。
素姐的正房五間,燈火輝煌。掀了棉‘門’簾進去,迎面一股熱氣撲來。就驅走了小九身上寒氣。
素姐今日略微裝扮了些,換了件新白綾襖,襯著青綢比甲,下邊是八幅白綾裙,坐了炕邊正給小妞妞把‘尿’。見他來了,笑道:「來得早,我們還沒吃早飯呢,再吃些?」
小九順手牆邊取了拖把將‘尿’擦了,笑道:「只要不是面,我就再吃些。」
素姐忙道:「快放下,叫翠鳳來。」
小九已是轉到桌邊,桌上擺著大盆倒上‘肉’湯的豆腐腦,加了點醬油紅油。又是一把翠綠地小蔥跟一撮切碎的大頭菜。
素姐見他看豆腐腦,笑道:「還有鍋貼,怕冷了還在廚下還送上來。你來了,叫他們再做一鍋。不然小全哥必嚷不夠吃。」
邊上的翠‘花’就替小九先舀了一碗。小跑著到廚下去。片刻跟煮酒兩個一個抱了個盒子進來,一盒是鮮‘肉’鍋貼。一盒是油炸地‘春’卷。
小九見了都愛,等不及煮酒拿盤子倒醋,先夾了只金黃的鍋貼餃子咬了一口,又香又脆,裡邊地餡還有湯汁,笑道:「你們家一鍋只有三十八個,我一人能吃兩鍋,不夠不夠。」據案大嚼。少時小全哥跟小紫萱進來,都歡呼一聲,撲到桌邊,三個人搶起來。小全哥道:「娘為著爹要回家,昨晚上包到半夜,九叔怎麼就知道了,一早來吃?」
小紫萱道:「再煎兩鍋,從有了妹妹,娘下廚就少了,柳嫂子包地沒有娘好吃呢。爹回家總要到中午,娘,俺們中午還吃這個?」
素姐笑道:「好,你們慢些吃,吃多了上課又打磕睡,先生打了板子不許哭。」
小紫萱笑道:「虞先生只愛打九叔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