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低頭想了想,抬了頭笑道:「不知道。」
素姐笑道:「都過去了。有什麼好問地,咱家沒有這許多妾室,老爺是不是覺得為妻太悶了?」
狄希陳搖頭道:「你不要嚇我,這樣的齊人之福我可消受不起,倒是薛大舅,聽說家裡也有七八個了,你倒是替你兄弟‘操’心罷。」
素姐明白狄希陳是不樂意自己逗他,忙笑道:「叫咱們這一‘激’,明日她為了能扶正。必來的。」
話音未落,調羹親自端著一‘春’盤各樣小點心,狄員外跟在後邊進來。狄希陳跟素姐忙下炕讓狄員外上座。狄希陳就使眼‘色’叫下人們退出去。狄員外先問素姐道:「胳膊傷地重不重?」
素姐站在下邊笑道:「上了‘藥’。痛的好些了。」
狄員外長長嘆了口氣道:「今日實是委屈了你,我也知道這幾年你改了許多。不似從前。」
素姐微笑道:「媳‘婦’如今明白些道理。也深悔從前不懂事,叫爹‘操’心。叫他受委屈。」狄希陳分明看見有個頭上長角地小人在素姐頭上伸了兩指做勝利狀,果然‘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員,素姐妝起三從四德的舊式‘婦’‘女’來,倒比薛婆子還像薛婆子。
狄員外又道:「一家子過日子,總要和睦,俺尋思了許久,她叫三侄兒打了十幾下,也是個可憐的,小陳哥你也消消氣,休要與她一般見識。」
狄希陳突然道:「俺來時在半路上遇到三嫂呢,坐了大馬車,跟個大官到京裡去了。」
狄員外奇道:「是那個吳氏?」
狄希陳點頭道:「三哥停妻再娶,將妾做妻,待吳氏回來,必要告他的。」
狄員外發愁道:「這可如何是好?卻是調羹求了我幾日,我發話叫扶正地。」
調羹跪下了哭道:「俺聽童‘奶’‘奶’說三嫂跳湖死了的,她又說三老爺待小寄姐不好,扶了正才有好日子過,實是我多事。」
素姐忙扶了她起來道:「這事只咱們知道,姨娘休要著忙。」
狄員外開口想叫童‘奶’‘奶’來,就想起這事不能讓外人知道,此刻當了兒子是主心骨,只問小陳哥:「這可怎麼處?」
狄希陳道:「只是說說罷了,雖是擺了酒,到底不是正路子,明兒祠堂裡當場叫她回了妾的身份就是。她不守‘婦’道,下手毒辣,今兒族裡都是親眼見到,三哥不會不依。」
調羹怯生生道:「俺只怕惱了童‘奶’‘奶’。」
狄希陳跌足道:「你放帳的事我在府裡都聽說了,放給別人還罷了,放給趙大人做什麼?」
調羹吃吃艾艾道:「他說年下無錢使用。暫借幾日使使。」
素姐道:「俺猜八成是童‘奶’‘奶’搗的鬼,趙夫人借銀子有寫借據沒有?」
狄員外跟調羹都搖頭。素姐道:「姨‘奶’‘奶’跟爹都是不識字的,不如姨‘奶’‘奶’去取了帳來叫兒子跟媳‘婦’給您瞧瞧。」
調羹忙一路小跑回房取了一本帳來。狄希陳接上手裡細看,帳上只三分利,實不多。開口問道:「真是三分利。」
狄員外道:「實是三分,縣裡幾個大戶,只咱家利錢低。」
狄希陳道:「怎麼我聽說是驢打滾的利滾利?難不成是童‘奶’‘奶’借了您的幌子自己放債?」
狄員外曉得富戶放債沒什麼話說,驢打滾的利滾利名聲不好,鬧出了人命還要‘花’銀子去打點,實是划不來。心裡警惕,只是無計可施,只問兒子:「怎麼辦?」
狄希陳道:「姨娘跟我說實話,放了多少銀子出去。收回來多少利錢?」
調羹結結巴巴道:「昨兒對帳,除趙夫人她來借了一千兩,夠一千五百多兩在外邊。這幾年利錢收回來夠本錢還有地多。」
狄希陳看向素姐,下巴指了指炕‘洞’。素姐會意道:「放債最怕的是叫外人從中行騙。這些借據明日祠堂裡召了欠債的來,當了眾人面燒掉,就當做好事罷。外頭放出去多少銀子,俺們替姨娘補上。」
狄員外越想越怕,他本是個從不拿主意地人。從前萬事狄婆子說了算,狄婆子不在了,又當了童‘奶’‘奶’是個‘女’諸葛。此時只覺得全身發軟,扶了炕桌拿眼睛看向兒子。
狄希陳笑道:「放債取利雖是致富之道,也要為小翅膀積些福。」
提到小翅膀,就是調羹也不心痛銀子了,沒口子道:「俺們明日就燒,這些年利錢也夠本了,不要你們補銀子。實是俺叫童‘奶’‘奶’說活了心思。其實小翅膀有這大家業也夠了。」
狄員外也道:「你們銀子收著罷,將來選官活動,都是‘花’錢地地方素姐見他兩個被說動了。還要趁熱打鐵才好,就笑道:「爹。如今大哥二哥家孩子們都在俺家上學。小陳哥他想辦家學呢。」
狄希陳忙道:「俺‘花’大價錢修了新莊子,就想把前莊拿來辦家學。待收拾好了請了好先生來。狄家子弟都叫他來上學,可使得?」
此舉大合狄員外心意,就說要出分子,狄希陳忙道:「俺只供子侄們上學到二十歲,幾十個人吃些茶飯也還供得起,爹明日祠堂裡先說一先兒,待百事妥當,俺訂了章程再來給爹瞧。」
狄員外去了心腹大患,兒子又做了件叫他流芳千古地大事,老懷大慰,笑道:「使得,家學辦成了,俺也有臉去見狄家地列祖列宗。狄家子孫都出息了,子子孫孫都記得你地好呢。」
調羹心裡算算,狄希陳拿銀子供親族這些人上學,想必也少到她這裡來打秋風,與人與己兩便,也跟著笑起來。
狄希陳就與狄員外細細說定,明日連童‘奶’‘奶’都請了到祠堂,當街燒了借據跟帳本,此後童‘奶’‘奶’再要放債打不得姓狄地招牌,有禍事也招不到自家身上。小寄姐沒了依仗,打回原形做妾,吳氏回來要鬧,也與狄員外無干。
將晚時,狄大狄二與小九齊到繡江,聽說素姐燙著了,小九隻肚裡尋思要收拾了這個小寄姐,坐了邊上與孩子們說笑。狄青松是狄大嫂第一個得意地心肝尖尖,無故叫小寄姐燙壞了,當下耐不得,叫了兩個兒媳‘婦’要去尋小寄姐的晦氣,狄大死命拉著她,苦勸道:「有什麼話明日說。難道五弟妹就叫她白燙成這樣?」
狄希陳微微笑道:「這個小寄姐的賣身契實收在我處。」在座的都是聰明人,曉得明日狄希陳要收拾她只要將賣身紙扔出來,就坐實了狄老三將妾做妻的罪,狄老三是個無恥地人,必不會維護她,休了賣了都說不準。都放寬了心明日要看狄希陳收拾她。
素姐只裝柔弱,倚了炕桌,晚飯也沒吃多少,晚間狄希陳去與狄大狄二小九在外邊住了,她們四個妯娌跟些孩子睡滿了裡外幾間屋子。狄大嫂跟曹氏幾個問長問短,素姐半個字都不肯說,只道:「今兒當了眾人面都有膽害我‘女’兒,明兒指不定黑夜裡放火燒了俺家呢。俺怕了她。」
第二日清早,狄員外請童‘奶’‘奶’同去祠堂,童‘奶’‘奶’以為他說服了狄希陳,仔細裝扮了,跟‘女’兒‘女’婿早早到了祠堂等候,就與外邊隔絕訊息。狄家下人們四處召集借債的人,說狄老員外為兩個兒子積福,要一把火當場燒了借據,誰人不喜,就是沒借錢的,都擁了狄家祠堂‘門’外頭看熱鬧。
狄員外依了狄希陳的妙計,也不去借抄童‘奶’‘奶’家,只將自己家的帳條跟借據攏了一堆,還怕不夠,另掃了些小翅膀寫字的字紙放在下邊,拿小箱子裝了,待外頭圍了無數的人,方開了祠堂‘門’,叫兩個兒子陪了出來,站在臺階上,狄周幾個抬了個大火盆出來。
狄希陳就道:「俺是狄三員外的大兒,俺爹這幾日常跟俺說,他深悔一時心軟,推不卻大家的情份兒,放了些債與各位。俺爹一直心裡不安,起意要將這些債都免了,又怕大家不知道,被‘奸’人藉機哄騙。年下大家有空閒,召了大家來當眾燒了這些借據與帳本。從此以後,再無人欠我家一個銅錢地債。」
說罷取了幾張借據唸了人名,問道:「這幾位鄉親來了沒有?」下邊有人應聲,狄希陳就扔進火盆燒掉,那幾個人喜極而泣,旁人都擠上來道:「還有俺們,還有俺們。」狄希陳站直了大聲道:「那俺就不念名字了,都一處燒掉,大家千萬記住,借據今天兒都燒光了,若再有人拿了什麼字據去要帳,那是假的,與我狄家無關。你們休要理他。」真個一把一把抓了字紙,澆上燒酒,盡數燒了。人都道狄老太爺跟狄五老爺是大善人,無數人念阿彌陀佛的聲音傳得老遠。
童‘奶’‘奶’聽得他們在外頭燒借據,心如刀絞,恨不能出去搶回來。雖然她另有一本‘私’帳,自問藏得妥當狄員外必搜不到。只是她打了狄員外地幌子放帳,狄希陳葫蘆提盡數燒了,她那裡的借據見不得光,這些年地積蓄,放帳裡做手腳積下來地銀子,攏共也夠兩千兩本錢,盡數都打了水漂。
狄大因外頭有些‘亂’,取了案上的銅鑼出去敲了幾下,大聲道:「眾位鄉親們,從此以後俺們狄家都不會放債,誰人借了狄家名號放債要帳,鄉親們只管扭送到縣裡‘交’給知縣大人發落。俺們今日還要祭祖,還請鄉親們散開些。」說了幾遍,他是縣裡出了名地正直的人,狄希陳又是個七品官,眾人放心,都散了各自回去。訊息霎時傳到縣裡,趙大人嘆息道:「夫人失算了,本來想連他一起扳倒,咱們過個‘肥’年,如今反下不得手了。」
趙夫人笑道:「做過官兒的人,果然好手段。咱們得了他家一千兩銀子,也夠了,再去翻舊帳,可不是連自己也繞進去了?」
趙大人沉思了半日,方道:「似他這般果斷利落,青雲直上指日可待,咱們將銀子還了他家,將來見面也好說話。」趙夫人不捨得,取了五十兩金子,道:「盡數還他,倒顯得俺們怕了她,只這些罷,也叫他曉得俺們是留了情分的。」拿個小盒裝了,只說是送狄五老爺的祭禮,叫心腹管家送去‘交’到狄五老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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