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忍耐到極致了。
他手一擺,帶著人離開了堂屋。
屋外唯有小雨淅瀝,程琅站起身,顧不及自己的傷。
陸嘉學終於還是知道了!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陸嘉學並不想殺羅宜寧,似乎對她還是佔有的意圖。他既然不殺她,必定是想要她。那至少羅宜寧是沒有生命危險的。
他究竟幫誰,幫羅慎遠,要是被陸嘉學發現了,恐怕打死他也不是沒可能。更何況要不是羅慎遠從中作梗,說不定羅宜寧現在就是他的。
羅宜寧要是嫁給他了,他肯定會好生生的護著她,絕對是嚴絲合縫。怎麼會出讓陸嘉學發現她這種事情!
既然陸嘉學參與進來了,此事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程琅喘了口氣,還是叫人進來:"去羅府傳信,給羅慎遠!」
羅宜寧一個人是無法對抗陸嘉學的,只有羅慎遠能勉強護得住她。
徐渭的府邸離府學衚衕並不遠,馬車行一刻鐘就到了。因顧景明的祖父顧大學士回京,徐渭今日宴請大學士,府里人來人往很熱鬧。
羅慎遠在前院就被老師叫住了,要他過去拜見顧大學士。算起來顧大學士也是宜寧的外祖父,但不曾往來過。
羅慎遠跟宜寧道:「你在迴廊下等我片刻。」他走過去跟老師說話。
宜寧這是第一次看到徐渭,他比自己想的略矮些,比三哥矮了半個頭,很客氣,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宜寧不由得就想到多年後他的下場,沒曾想如此的和氣。三哥低頭聽他說話,偶爾會笑,跟徐渭交談。說了一會兒,羅慎遠回頭對她招手。
宜寧走過去,羅慎遠就介紹她道:「這位便是學生的內人。」
屋外陽光正好,天高雲淡的又不熱,樹影子在地上晃動。他站在她身邊,聲音不疾不徐。
宜寧一笑,給徐渭屈身行禮:「徐大人好,今日便是叨擾您了。"
「不必客氣,」徐渭笑眯眯地看了宜寧一眼說:「的確是年紀尚小,慎遠,你可不得欺負人家。」
羅慎遠就笑著說:「她是還小。」所以還得他多照顧,跟個孩子一般。
徐渭就先走了一步,讓羅慎遠隨後過來。
@羅慎遠回頭低聲對宜寧說:「一會兒丫頭領你去徐夫人那裡,你跟徐夫人她們玩。有事就叫珍珠來找我,知道嗎?」
宜寧心道還玩呢,真當她小了!點頭應了,羅慎遠才去了前廳。
守在旁邊的丫頭則屈身道:「羅三太太,請跟奴婢這邊來。」
宜寧被丫頭引著,穿過角門進了月門。路上她想著徐渭的事,徐渭死是一件大事,當時京城的百姓甚至發生了暴動。要保護含冤入獄的徐大人,所以她記得很清楚,是至德三年。民間傳說是被汪遠所害的,可信度如何並不知道。反正在百姓眼中,什麼壞事都是汪遠乾的,要麼是汪遠的黨羽乾的。
群眾眼裡的好人壞人跟黑白臉一樣簡單。
她所知道的事情也都很片面。不過見了徐渭之後,她心裡感覺就不太一樣了。
六部之中,吏部、刑部、禮部的侍郎多為汪遠提拔,皇上器重他,黨羽遍佈朝廷。徐渭其實也就是在汪遠的擠壓下生存,一般人又怎麼做得到。看上去再怎麼和氣,必也是手段果決,雷厲風行的。
她反而覺得徐渭的死沒這麼簡單。
丫頭帶她走過一段夾道,羅宜寧看到前面開的幾株桂花樹,沿桂花樹進去就是花廳。幾個太太夫人的正看著丫頭摘桂花。徐大人府上的桂花是狀元紅丹桂,花是橘紅色,芬芳濃郁。因此每到這時候,徐夫人都會請大家來府上折些丹桂。
徐夫人是徐渭的續絃,年過四十,保養得非常好。
她叫宜寧坐在她身側的繡墩上,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笑著誇道:「慎遠長得俊,這媳婦更是不錯的。」
在場的太太小姐對羅慎遠都非常好奇,見羅宜寧還小,對她更是溫和,問了許多問題。
宜寧才知道旁邊那個穿了紫色斕邊四喜如意紋褙子的,是楊凌的太太。生得白白淨淨,說起話來卻是爽朗,徐夫人跟楊太太更熟,跟她道:「羅三太太沒來過咱們府,你跟她多說說話。」
楊太太笑得眯了眼睛:「師孃放心,宜寧妹妹稱我宣蓉姐姐就好。羅大人與我丈夫同科進士,我倆姐妹相稱倒也親密。」
宜寧也沒有避讓,笑著喊了聲‘宣蓉姐姐。
@楊太太是蜀地土司的女兒,沒得些京城小姐的條條框框。二人一說話,楊太太發現這羅三太太也健談,為人大大方方。兩人合了眼緣,楊太太就拉著她的手,眉飛色舞地說:「宜寧妹妹改日到我那裡來,我做菜最好吃,味道你在旁的地方是吃不到的。」
楊太太愛吃,家中開銷最大的就是廚房。自己琢磨了許多新式吃法出來。羅宜寧雖然也愛吃,但她也懶,給什麼吃什麼。遇到楊太太這樣的最契合,聽楊太太形容她家的吃食,也心生嚮往。約定好有空就去拜訪她。
收的桂花做了桂花糕送上來,剛摘的桂花清甜芳香,囗感極好。但桂花蜜還澀口,要放幾日才能食用。徐夫人就叫丫頭用陶瓷小罐分裝,給列座的太太夫人都備一罐回去吃。
此時已經臨近晌午,徐夫人領著眾人去了前院的宴息處吃飯。宴息處分了內外,以一架大理石圍屏隔開。內頭卻能透過圍屏的空隙看到外頭。
羅宜寧跟楊太太討論如何去桂花的澀味:「焯水既可,不過香味就不持久了。」
她學得又雜又多,女工針黹灶頭樣樣都懂些。內宅婦人的生活多無聊匱乏,除了打馬吊骨牌看戲,便是鑽研這些精細了。
楊太太就搖頭:「去了香味可不行,用少許的鹽來醃最好。」
宜寧聽了就笑:「未見過要用鹽來醃的,那嚐起來豈不是鹹的桂花蜜?」
正說到這裡,卻聽到外頭突然有喧譁聲。是有人進來了,宜寧透過屏風看過去,嘴角就是一抽,
怎麼是謝蘊冤家路窄,她到哪兒都能碰到謝蘊。
而且一碰到就沒有好事。
宜寧覺得自己以後出門要學著算黃曆了。
謝蘊跟著一個鬍鬚皆白的老人,老人穿的是正二品的官服,氣度超然,應該就是謝閣老。前宴息處裡徐渭、顧大學士也在,幾個人都是多年的老友了,便一通寒暄。
謝閣老就向幾位介紹謝蘊:「孫女蘊兒,帶她出來見見世面的。」
謝蘊乖巧地笑著喊了徐爺爺、顧爺爺。她梳了婦人的髮髻,脖頸修長漂亮。謝閣老向來是把謝蘊當男孩兒來養的,因此常帶她見顯貴要人。她雖然是嫁人了,但程琅不管她這個,她也能跟著謝閣老出來走動。
今天就是跟著爺爺來見見這位聞名天下的顧大學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