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伯府祖上也曾是高祖時期的勳貴,」譚卓恆認真道,不過後來降等襲爵,又靠恩蔭才得了個伯爵,這話就不必說出口了,「永平伯本人雖然平庸無能,但做事還算沉穩,於大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皇帝截斷他的話:「這種話就不必說了,碌碌庸才而已。」不僅是庸才,人死在他們府上,死前還受過折辱,皇帝不信永平伯會不知道,倘若他真不知情,那隻能證明他確實是個十足的蠢貨,皇帝不想在蠢貨身上浪費精力。
他揉了揉額角,盛怒隨著杯中茶水一併洩了出去,此刻冷靜下來,覺出裡面頗有蹊蹺:「子期,你素來最重律法,不是無緣無故會替旁人求情的人,這次怎麼改了性子?」
譚卓恆在朝野內外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他們審獄斷案,見遍了這世間最黑暗的事,譚卓恆素來嫉惡如仇,不該為朱熙這種人奔走才是。
譚卓恆心知皇帝需要的不是這種藉口,他要譚卓恆明明白白的說出來。
「永平伯所求,不過改死為流而已,」前頭說得許多話,都是為了此刻,譚卓恆道,「似朱熙那樣細皮嫩肉的公子哥,根本受不住流放三千里的苦楚,更別提到了邊疆苦寒之地還得服勞役,至多撐兩個月,他一樣也是死,死前還得受顛沛流離之苦。殺人不過頭點地,於苦主而言,太便宜他了。」
聽了這話,皇帝看向卷宗上的一處——捲上說朱熙在家時日日對妻子非打即罵,仵作為死者驗屍時,寫明瞭她身上是新傷舊傷疊加。
皇帝忍不住皺眉,對女子動手,還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簡直是畜生行徑。
「你不是為永平伯來的,」皇帝若有所思,「你是替於氏的弟弟來的。」
大理寺和刑部也稱得上同氣連枝,譚卓恆便是從大理寺卿升任刑部侍郎的。於氏那個弟弟在大理寺任職,應當和譚卓恆認識,只是眼下看來,這份交情遠不是認識那麼簡單。
譚卓恆認真說:「於翀是個難得的人才,臣欣賞他的才幹,幫他一幫也不是難事。這朱熙也實在不做人,臣看不慣。」
皇帝定定盯著他看了半晌,目光中審視居多,譚卓恆倒是表現得極為坦然。
片刻後,皇帝道:「好好說不行嗎?偏要上趕著來討罵。」
皇帝眉眼一抬,梁安就立刻為譚卓恆備上了錦布。他低聲說:「譚大人快擦一擦。」
宮人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重新上了降火的清茶。
皇帝抿了一口,心平氣和地問:「朱家既然想改流放,途中也必定會打點好一切,即便到了苦寒之地他也能錦衣玉食,你待如何?」
「陛下既然知曉了此事,定然能明察秋毫。」譚卓恆說得正氣凜然。
皇帝冷冷看他一眼,復又敲著卷宗:「永平伯……朕記得,他家好像同禮部的孔喻結了姻親?」
譚卓恆一愣,長安城裡的姻親關係錯綜複雜,任意兩家拉出來都可能攀得上親戚關係,朱家和孔家是姻親,好似是有這麼回事,只是具體是誰和誰他卻記不得了。
「是,」龐才人才從殿外回來,替了值守的女官,「朱家的四小姐嫁給了孔大人的二公子,這位二公子如今在工部當差。」
她入宮前是隴右貴女,對各家彎彎繞繞的姻親關係如數家珍,在前朝行走,她比梁安更熟悉政務。
譚卓恆這才依稀想起來,孔朱二家好像確實是有這樣的關係,但他不知皇帝問起來的用意是什麼,孔喻是禮部尚書,無論如何也管不到殺人案上來。
皇帝卻只問了這一句便沉寂下去,屈指輕輕敲著卷宗,若有所思。
片刻後,皇帝道:「行了,」皇帝似是厭煩了,「此事年後再議。」
梁安覷著天子臉色麻利的上前將條案上的卷宗收起,放入左邊暫緩的那一堆奏章。
既已稟報完畢,譚卓恆便準備告退離開,皇帝卻叫住他:「子期,英國公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龐才人本是隨侍在側,聞言下意識地想抬頭看一眼皇帝的神色,又生生頓住。
這樁案子雖然已經過了十二年,但算得上平宗朝的大案,譚卓恆任刑部侍郎,應當是將這些卷宗都細細看過,知道更多細節。
譚卓恆未曾細想,腦中先去翻了關於英國公案的回憶,梁安適時給他換了一盞熱茶,譚卓恆便在煙氣嫋嫋中回憶起當年那樁震驚朝野的大案。
「英國公的案子,臣仔細看過卷宗,尚有諸多疑點。」譚卓恆先開了個頭。
景惠十年的春天,秦王合謀金城公主謀逆,於宣華門伏誅。
「其一,英國公當時位高權重,先帝又正值壯年,他實在沒有改換門庭的必要,」譚卓恆道,雖然當時朝野內外對平宗多有怨言,但還遠沒有到改換天日的時候,英國公和秦王又素無交際,能如此助他,這說不清,「其二,兵馬調動,憑的不是兵符,而是英國公手書,但卷宗上卻說這份手書在戰亂中銷燬了,尋不到證據。」
皇帝當時還在蒲州封地,對長安的掌控不深,他藉著秦王謀逆的東風趁勢而起,又攫取了世族倒臺後的利益,並沒有去深究過內情。
「沒有證據?」皇帝問。
譚卓恆點點頭,他當時在大理寺任職,三司會審,他沒有資格參與其中,許多事也是後來看了卷宗才知道:「是,所以後來英國公喊冤,有許多大臣上書求情,朝中吵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給定了罪。」
叛軍出自兵馬司,那種情況下英國公便是全然無辜也是有理說不清,即便他沒有參與也逃不脫治軍不嚴監管不力的罪責,況且那時平宗已然厭棄了蕭家,更加不會保他。
其實若平宗願意將他從謀反的罪名中摘出來,頂多是奪爵降罪,但這對君臣實在已經反目成仇,再難回到當初了。
「最後定的流刑?」
「是,」譚卓恆點頭,「流三千里,役三年,三代以內不得離開幽州。」
大週一共有三個流刑地,往東到豫州,往南至岷州,往北到幽州,俱是偏遠孤苦之地,其中以幽州最為苦寒,北邊五胡部落時常南下劫掠,刀兵不斷。
皇帝沉吟片刻,忽問:「兵部日前呈上來的奏章已發到中書省去了嗎?」
兵部送來的是捷報,今年秋天北疆又起了戰事,入冬之後便平息了,今冬尤其寒冷,胡人要趕在年前用牛羊交換糧食,被打了幾次就投降了。
龐才人只在兩儀殿侍奉,御前的奏章一直是她整理:「是。」
皇帝沉吟半晌,示意譚卓恆近前來:「朕有樁事吩咐你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