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蕭沁瓷這樣說,龐才人也道:「夫人不喜歡奴婢也是要跟著的。」她拿了狐裘給蕭沁瓷披上,動作親近自然,連帶著言語也多了幾分打趣詼諧,倒是陡然褪去了這位御前女官一貫的溫和穩重。
蕭沁瓷由著她動作,戴了袖暖,又見她拎了籃子,道:「這下便只有奴婢跟著夫人出去,夫人可莫要嫌棄。」
這位御前女官敏銳地察覺到蕭沁瓷的看似溫和實則冷漠之後便悄無聲息地換了相處的方式
蕭沁瓷敏感、封閉、不易接近,看著好相處實則再疏遠不過,龐才人的溫和穩重並無多大的用處,皇帝要她到蕭沁瓷的身邊來也絕不僅僅是隻讓龐才人服侍她,否則大可以讓殿中省挑選兩個伶俐的宮女,沒必要讓她這個御前女官來。龐才人要讓蕭沁瓷信任自己、喜歡自己,實非一件易事。
今日太極宮頭上的鉛雲散盡,難得顯出一線熹微的金光,待得她們出門時天已經整個的清淨透澈,白雲一層一層地渲染過去,確如龐才人所說,是個難得晴朗的好天氣。
皇帝不在西苑,並不影響西苑上下的整肅蔚然,龐才人領著蕭沁瓷一路出去,路上碰見的內侍見著前頭的龐才人都恭謹地垂下頭去退到一旁,無人對她身後的蕭沁瓷好奇注目。
倒是有個年紀輕的內侍沒忍住「咦」了一聲,在她們走過去之後小聲道:「龐才人怎麼來了西苑?」
身旁人立即「噓」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在走遠之後方道:「你不知道?觀裡新來了一位女冠,梁總管吩咐不許外傳,方才龐才人身後跟著的那位應該就是了。」
「女冠?」
西苑底下的人也並不清楚蕭沁瓷的身份,她入了清虛觀之後一直深居簡出,闔宮認識她的人本就少,且大多都在太后的永安殿,只要她的身份不被叫破,西苑的宮人也只以為她是皇帝新召進宮的道人。
皇帝寵信方道本就不是什麼稀奇事,唯一讓人詫異的大概就是新進的這個道士竟然是個女子。但大周女子居家修行也是平常,有不少公主亦是篤通道教,出家做了女冠,前朝甚至有皇帝讓寵信的女冠做了宰輔。
時下男女大防並不嚴苛,皇帝冷淡禁慾的行事又深入人心,一時倒沒有人往風月上頭靠攏。都只猜測這位女冠是從哪處福地出來的,從前怎麼沒聽過她的名號。
蕭沁瓷泰然自若,並不避著,她既然暫居在西苑,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寒露殿,正如她坦然面對陸奉御一般,並不擔心被人瞧了去。
冰雪林中先出暗香,梅林上的殘雪還未消融,都堆積到枝頭,將淡色的花瓣著成冰晶。
蕭沁瓷挑了花瓣完整、香氣濃郁的小心翼翼折下來,她只沿著清掃乾淨的青石路走,並不深入梅林,裡頭的泥雪融了一地,蕭沁瓷不想弄髒鞋襪。
龐才人瞧著她一舉一動,能從這樣點滴細微的舉動裡窺出蕭沁瓷的心思——她對皇帝並不上心。
青石路兩邊的梅枝都被修剪過,開得好的都在最頂上,蕭沁瓷能夠到的,即便是精挑細選,也各有各的不足。
若是上心,又怎麼會因為愛惜自己的衣裳而不肯入內去尋那更好的呢。龐才人沒有瞧見過皇帝同蕭沁瓷的相處,卻能辨得分明,如今還是聖上一頭熱,巴巴地要去暖這位蕭娘子一顆冰雪玲瓏心。
蕭沁瓷卻跟個沒事人一樣,要說她敷衍,倒也不盡然。用來窖制的梅花不必講究枝斜意奇,只要花瓣完整香氣通透便可,蕭沁瓷也是一枝枝地挑過去,不知不覺便往裡頭走了很遠。
龐才人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並不上前去幫忙,只在蕭沁瓷或碰到枝頭冰雪的時候為她擋住。皇帝要的就是蕭沁瓷親手所作這份心意,連拿他自己摘的梅花來充數他也是不肯的,旁人更不好插手。
她們來時的方向忽地傳來一陣聲響,有個內宦急急忙忙地跑過來,額上都出了一陣細汗。
「龐才人!」那內宦似乎就是衝著她們來的,他分明瞥見了龐才人身後的蕭沁瓷,正想開口,卻硬生生地閉了嘴。
龐才人認識西苑和兩儀殿所有的宮人內宦,這個人也是她認識的,便不輕不重地斥了一句:「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