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不惱,自如地收回手就領著她往外走。再往前兩步,宮人打起細簾,蕭沁瓷便看見了皇帝要給她看的東西。
桐木琴身,銀白絲絃,美得遺世獨立的一把琴。
「蕭娘子擅琴,」皇帝對自己送來的這個禮物甚是滿意,「這把琴是從朕的私庫裡找出來的,聽聞是前朝名琴,蕭娘子看看喜不喜歡?」
似蕭沁瓷這般的貴女,自幼便要通曉七絃,她那位馬踏黃沙的大伯,聽聞也撫得一手好琴。
皇帝在她身邊低聲說:「蕭娘子若喜歡,日後可以只彈給自己聽。」
他知曉蕭沁瓷這兩年不再碰琴,或許還是因著曾經以樂娛人的屈辱,但蕭沁瓷的琴彈得那樣好,若不喜歡,又怎麼能於指下流出那樣曼妙的聲音。
皇帝還記得她彈琴時的風姿,清涼殿那一夜,蕭沁瓷指上生了紅痕,讓皇帝只想細細撫過。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1。」蕭沁瓷卻已上前撫過琴身流雲似的木紋,一圈一圈匯到一處凝成了兩個小字——「獨幽」。
「你識得這把琴?」皇帝端詳著她的神色,忍不住皺眉。
蕭沁瓷在清涼殿中撫奏的那把琴已被他毀了,她曾經用那琴為平宗彈奏過,雖說死物無辜,但皇帝見了還是不喜,特地開了私庫另尋了一把名琴,不想蕭沁瓷似乎還認識,莫不是從前平宗也讓她奏過此琴?
皇帝只要想一想便覺心裡慪得慌。
「嗯,」蕭沁瓷道,「這把琴從前放在蕭家的。」
在抄家滅族之前,這把琴放在英國公的書房,極偶爾的機會,英國公會彈奏它,後來在她堂兄及冠那日,英國公將此琴作為禮物送了出去。
堂兄極為愛惜此琴,但也不肯讓它束之高閣,每日昏定便會彈一曲。
蕭沁瓷輕輕撥弄了一下琴絃,皇帝命人除錯過,雖蒙塵許久,但聲音還是如從前一般清越動人。
「那還是舊物了,你喜歡就好。」皇帝笑笑。
他見蕭沁瓷神色沒有不喜,反而頗為懷念,還覺自己這個禮物真是送對了,不免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熟料下一瞬蕭沁瓷便冷著臉收回手,對他屈膝行了一禮:「多謝陛下贈琴,只是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了。」
前頭還笑語從容,轉瞬便冷了臉,饒是皇帝對她有再多輕憐蜜意,也抵不住她這樣喜怒無常的作踐,但皇帝還能勉強耐住脾氣:「是朕忘了,蕭娘子大病初癒,身上還沒好全,你既累了,便去休息吧。」
他還能為蕭沁瓷找著藉口,要是換了旁人——可即便如此,皇帝也覺得心中一口鬱氣凝滯,偏偏對著蕭沁瓷又發作不得。
蕭沁瓷白著臉,眉眼都生了脆弱易碎的情態,讓人只想好好捧著她的臉輕聲哄一鬨,讓她眼尾漫上潮紅,不至於如此難受。
皇帝只好高聲道:「龐儀,蕭娘子乏了,你服侍她歇著吧。」
蕭沁瓷眉眼間的倦意似是頃刻間便浮了上來,但又難□□於表面,她對皇帝告了退,竟當真去歇著了,連說送一送也是沒有的。
皇帝只好滿心歡喜地來,又一肚子火的走。那火對著蕭沁瓷發不出來,只能讓身邊伺候的人噤若寒蟬。
「你說,她原本看著是喜歡的,怎麼突然就不高興了?」皇帝在廊上疾行幾步,忽地慢下來問。
梁安斟酌的言辭:「許是一開始見著是家中舊物,睹物思人,自然歡喜。後來又想起些旁的事,便不開心了。」
他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皇帝橫眼看他:「什麼叫想起了旁的事?想起了什麼事?」
梁安暗自叫苦。其實自皇帝讓人開了私庫說要尋把名琴出來他便是不看好的,蕭沁瓷的驕矜不過寥寥數面也能叫梁安看清,面對從前那段彈琴娛人的往事想必是覺得難堪的。
皇帝覺得他同蕭沁瓷真正的初見應當是在兵變夜的清涼殿,蕭沁瓷一首《朝天子》讓他放下兵刃,那是他對蕭沁瓷心軟的伊始。
可於蕭沁瓷而言,要憑著美貌與示弱苟活,或許亦是奇恥大辱。
她見了這琴,不會覺得皇帝是在向她示好,反而是逼著她想起難堪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