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熱的。只是隱約帶梅花霜雪氣。
皇帝看她,蕭沁瓷亦不動聲色的回望。
皇帝不想慣著她,擱了茶盞,沉聲說:「還是熱的。」
「放一放便涼了。」蕭沁瓷回。她靜靜站著,肌骨盈光,望過來時有種近乎溫潤的澄澈。
蕭沁瓷停了一會兒,見皇帝閉口不言,面色仍是沉冷,便又上前來,欲端走那盞茶,口中道:「陛下還是不喜歡?那奴婢再去換一換。」
皇帝頭一次覺得這姑娘不僅清冷倔強得讓人無從下手,她任性起來也頗讓人頭疼。
只是蕭沁瓷這樣的任性著實難得一見。
算了。皇帝知道蕭沁瓷倔強得很,再讓她換下去端上來的也只會是熱茶,他又能怎麼辦呢?放在心尖上的人,罵不得罰不得,還要哄著憂心她生氣。
他道:「罷了。」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以後的茶都換成熱的吧。」
話音剛落便見蕭沁瓷抿出一個隱約的笑。
皇帝忽然覺得熱茶也沒什麼不好。但他不肯讓蕭沁瓷輕易得逞,他攔住蕭沁瓷,伸出的手掌恰能將蕭沁瓷的整個手背牢牢蓋住,熱燙的掌心讓蕭沁瓷觸電似的一縮,他知道她受不了這樣帶有掌控意味的姿勢。
近旁的梁安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不由感慨果然是連聖人也難過美人關,蕭娘子都不必軟語相勸,硬生生就讓皇帝改了主意,到頭來還得遷就她。這位玉真夫人果然手段高明,無論陰晴,她頭頂的天都敞亮著。
恰逢秉筆的蘭臺郎將今日前朝的奏疏搬來明理堂,依著輕重緩急各部各科的分類整理好,此時都堆放在了桌案上。
這位蘭臺郎去歲入的翰林,又被天子看中擢入秘書省,還是頭一次在西苑看見女官,即使有重簾遮擋也能隱約可見窈窕倩影,他不敢多看,跪去簾外待詔。
蕭沁瓷將手斂在袖中,覺得手背被皇帝碰過的地方灼得燙人,只敢在衣袖中偷偷蹭一蹭。
「阿瓷,你來。」皇帝言語親密,領她至案前。
若是旁人皇帝是沒有那麼多閒心同她說話的,自有女官帶著教導,但於蕭沁瓷他便多了耐心,教她分辨各部奏疏。
「這些你都清楚如何整理嗎?」
蕭沁瓷靜下心看了一眼:「龐才人同我說過一二,不敢說清楚。」
「無礙,」皇帝道,「這一堆都是些無病呻吟的請安摺子,你先看,看了之後附上草擬的批註。」
蕭沁瓷驚訝:「我來批?」
連近前的梁安都按捺不住訝異,迅速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簾外的蘭臺郎心中更是驚濤駭浪滔天。
皇帝啟用女官,但也並不信任她們,奏疏只讓她們做分類傳達,即便是無關痛癢的請安摺子皇帝也是要親自批過的,如今竟然讓蕭沁瓷代為批覆。
大周雖許女子議政,但真正能參政的女子是少數,縱觀歷朝,唯有幾位得皇帝信重的皇后有此殊榮,能代天子批覆奏摺更是少之又少。
蘭臺郎雖是去年才隨侍御前,但對今上的性情一清二楚,與皇帝身邊的女官也相熟,今日簾中那位讓皇帝親切喚「阿瓷」的女子卻是聞所未聞。
他想到每日經手時如雪花般奏請皇帝納妃的摺子,莫不是皇帝終於動了立後的心思,只是不知裡頭這位是哪家的,若是傳出去前朝也要震**一番了。
蕭沁瓷也愣住,她以為皇帝讓她來御前只是生出了想要日日相對的意思,沒想到皇帝竟然要讓她參政,雖然只是看些無關痛癢的請安文書。
皇帝卻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話掀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紙奏疏,手把手地教導蕭沁瓷:「唔,這是端州知州寫來的,前年端南大疫,如今已經緩過來了,這個褚懷民,就愛寫些承天聖恩、感激涕零的廢話,這似乎是他近幾月寫來的第三封了。」皇帝翻著裡頭描寫如今端州如何苦盡甘來、百姓安居樂業的話,若有所思,「年底官員考績,他想在朕面前露露臉,似這種,你就草擬個閱字附上去,然後發到吏部和戶部,讓他們核實所奏是否準確,唔,朕記得他似乎是李尚書的同鄉,得叫李尚書避嫌。」
三省六部再加上在京的朝官小吏,並在地方的大小官員,人數何止千百,其中許多彎彎繞繞、人際來往,奏疏中的深意都不是一時能弄明白的,皇帝點到即止,剩下的就要蕭沁瓷自己去摸索。
皇帝點了點裡頭的文章,他並不是真的要蕭沁瓷批覆,而是讓她先草擬,自己最後再來逐一看過。
他又拿起另一本,這篇就極短,裡頭是依著皇帝喜好奉上的青詞,雖然皇帝明令不許百官以青詞討好,但還是有官員暗戳戳的搞小動作。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皺起眉:「寫得太爛,直接退回去。」
青詞也不是人人都能寫好的,皇帝厭惡這種不將心思放在本職上的官員。
還有一本在請安之餘建議皇帝應該廣開後宮,又引用道家的陰陽雙修洋洋灑灑寫了一篇皇帝應該如何陰陽調和更好修道的著作,其中還有許多錯漏,皇帝覺得汙了他的眼睛,更不想讓這種東西汙了蕭沁瓷的眼,暗怵這種東西怎麼也混進來了,直接將其拿走,準備痛批這人一頓。
只是拿完這一本,剩下的裡面也不見得乾淨。
他險些忘了,這些請安摺子中慣來是混了不少歪門邪道的東西進去,其中有一半是奏請他立後納妃的言論,皇帝嫌煩,命人一併歸類到無病呻吟那一類中的。
如今他看著眼前這一摞,又不想叫蕭沁瓷看了汙眼,只是話已經放出去了,一時犯了難。
蕭沁瓷見他看完之後久久不言,忍不住問:「陛下,那人寫了些什麼,又該如何處置?」
皇帝輕咳一聲,將摺子藏入袖中:「語句不通,咬文嚼字,沒有看的必要。」
「哦。」蕭沁瓷點點頭,又不著痕跡地看過皇帝藏書的衣袖,也不知信了沒有,只說,「陛下,我大致明白了。」
眼見得她便要開始挨個審閱、草擬批覆,皇帝有心讓她不要看,又不好收回自己說過的話,只好婉言提醒:「其中多是些無病呻吟的話,你不必看得太過仔細,拿不準的便放過去,朕自會審閱。」
蕭沁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認真道:「奴婢會認真看的,絕不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