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燈火裡浮動,紅梅的暗香傳出很遠。伺候的宮人都退到了屏風外,梁安在一側守著,此時見勢不妙,便吩咐宮人趕緊將菜呈上來,美酒佳餚是一早就備好了的,只是皇帝正同蕭沁瓷說話,他尋不到合適的機會插進去,便一直等著,此刻拿來緩解氣氛卻剛剛好。
「陛下,可要傳膳?」他恭敬問。
皇帝沒有回他,反而是望著蕭沁瓷,終於道:「今夜這樣的安排,你不喜歡嗎?」
他著實沒有和女子相處的經驗。行事時也想當然的以為蕭沁瓷愛風雅之事當然也會喜歡這樣的雪夜賞梅,卻忘了,喜歡是一回事,不想被安排是另一回事。
他瞧見了蕭沁瓷來時面上隱約的不豫,卻不以為意,許是覺得寬慰兩句便好,又覺得自己費心的安排蕭沁瓷便會領情。他在蕭沁瓷跟前多說多錯,沒有反思過是自己的問題,他做皇帝久居高位太久,已經不太會設身處地的為旁人考慮了,便連體恤也帶著高高在上的恩賜。
天子所賜,無論是好是壞,接到的人都只能感激涕零。
蕭沁瓷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放了茶盞,說:「我餓了。」
其實皇帝原本就是準備等到她一來便傳膳的,只是想讓她先喝口熱茶暖胃,不妨又說了這許多話便耽擱了去。此時他見蕭沁瓷避開這個話題,也不追問,順著她的意極自然地吩咐傳膳。
魚貫而入的宮人挨個將菜擺上時蕭沁瓷卻看得一愣。
那些多是蜀地風味。
皇帝出言解釋:「朕聽聞你七歲之前都是隨父長在青州,想來是更熟悉那邊的風物,也不知道這些合不合你的口味?」
皇帝確實是用了心的,蕭沁瓷不料他今夜這番安排中還藏著這樣的心思。
蕭沁瓷七歲之前確實是同父母住在青州,那裡離蜀中近,吃的也多鮮辣,後來回了長安,口味上便有諸多不適應。英國公夫人卻不會慣著她,她雖然帶了蜀地的廚子回來,卻不許她多吃,後來到了蘇家更連蜀地的廚子都沒有了,誰也不會去關心蕭沁瓷在飲食上的喜好,她也有意將自己隱藏起來。
慾望會成為弱點,無論是喜歡還是討厭都會成為旁人拿捏她的手段,蕭沁瓷已吃夠了苦。
蕭沁瓷看著那些菜,良久後道:「我也有許多年沒有嘗過蜀菜的風味了。」
「那快嘗一嘗,」皇帝道,「朕讓御膳房的人新學的,以後你要是想吃就吩咐他們做。」
蕭沁瓷「嗯」了一聲,提筷嚐了一道魚片,不再說話。
御膳房的廚子琢磨新菜也不在話下,又或許是他們原本就有西南的廚子,蕭沁瓷嚐了之後倒覺得這味道和她記憶中的沒有區別。
「你覺得如何?」皇帝問。
「不錯。」蕭沁瓷面上瞧不出異樣,低眉順眼,神態柔和,挨個將菜都嚐了一遍。也不知道皇帝是如何知道她的喜好的,這些菜都是她從前喜歡吃的,蕭沁瓷一時竟還真被勾起了口腹之慾。
她幼時貪吃,偏愛小食,最大的樂趣就是纏著兄姐帶她去府外吃遍長安美食。
皇帝見她嘗得認真,自己便也開心。既然已經打破了食不言的規矩,蕭沁瓷倒也沒有拘著,見皇帝沒有動筷,忍不住問:「陛下不吃嗎?」
「吃。」他笑了一聲,這才動手。他實際吃不慣蜀菜,只是強忍著沒有在蕭沁瓷面前表現出來,但蕭沁瓷心細,況且她也是伺候過皇帝用膳的人,多少知道他的習慣,見他不怎麼動筷便知道他是吃不慣了。
「陛下吃不慣嗎?」她明明知道,卻還是要問出來。
「是有一些。」皇帝頓了一頓,在說真話與假話之間選擇了前者。
「吃不慣不必勉強,」蕭沁瓷的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皺起眉,這上面的全是蜀菜,皇帝竟然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口味,「這些菜陛下都不能吃,您沒有為自己準備合口味的飯菜嗎?」
「無妨,」皇帝搖頭,「朕也不是很餓。」
蕭沁瓷無奈,吩咐人取了一碗清水來,將菜都給他過了一道水,雖然這樣味道會差上許多,但也比皇帝強撐著好。她在御前是為皇帝侍過膳的,此時做這樣的事也無比自然,菜放到了皇帝面前的盤中,都被他吃乾淨了。
紅泥小爐上溫著果子釀,不多時酒香便傳了出來,皇帝按著酒壺,給她斟了一杯。
「還要飲酒嗎?」蕭沁瓷拈著酒杯,眉心微蹙。
她想起來上次皇帝飲酒後的不雅,他二人都不是能勝酒力的人,平素在杯中物上也沾得少,多喝兩杯就該醉了。
「只是稍甜些的果子釀,」皇帝道,「不打緊。」
蕭沁瓷瞄了他一眼,疑心皇帝此舉的用意。
「今日是小年,」皇帝說,「朕想著既然來此雪夜圍爐,也該煮一些酒嘗一嘗。」
蕭沁瓷倒忘了,今日是小年。往年的這時候她都是獨自一人冷冷清清在清虛觀過的。除夕有年節宮宴,所以太后會趁著這個日子在永安殿宴請幾位太妃,也不會叫蕭沁瓷去。
她對底下的宮人大方,讓她們去尋了相熟的一起吃酒玩耍,便連蘭心姑姑也常不在身側,她自己孤冷慣了,倒沒有將這個日子放在心上。
不想皇帝還記得清楚。
蕭沁瓷往外看了一眼,緋紗宮燈映紅了半個太極宮,確實是快到新年了。她轉而端詳著杯中物,色澤清亮,隱有果香,她試探性地抿了一口,果然是清甜味道,酒味稍淡。
「嗯,不錯。」蕭沁瓷道。
皇帝見她喝了,自己便也一杯接一杯的喝起來。
但許是蕭沁瓷很久沒有再碰過蜀菜的鮮辣,吃下去之後竟然有些受不住了,蕭沁瓷下意識地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才將口中的味道淡下去,不知不覺竟也喝了許多。
他們這頓飯吃得時間不長,原本就已經過了晚膳的時辰,蕭沁瓷嚐了個七八分就罷了筷。吃過之後宮人將飯菜都撤下去,面前只剩了暖爐和清酒,皇帝拿了一個紅彤彤的小橘子慢慢剝著,又將上頭的白絡撕乾淨,這才遞給蕭沁瓷。
他在這方面倒是細心到無可挑剔。
蕭沁瓷掰開之後又分了一半還給他。皇帝一怔,接過來一瓣一瓣的吃了,覺得這橘子真是甜。
「還有,」皇帝忽然說,「你或許不知道,朕從前也在這裡見過你。」
蕭沁瓷偏頭看他,眼中多了疑惑好奇。
皇帝略去楚王同蕭沁瓷的談話不提,只說看見蕭沁瓷在喂清明池中的錦鯉。
蕭沁瓷記不起來他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她有一段時間心情苦悶,又不能在太極宮中隨意走動,最常來的地方就是這清明池畔,湖中的錦鯉都被她用點心碎屑餵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