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沒有想過蕭沁瓷還是完璧之身的可能,先帝愛美色,滿朝皆知,她是先帝親封的玉真夫人,又原本就是太後獻給平宗的美人,先帝怎麼可能放著這樣一個美人不管呢。
他並非是要求女子貞潔的迂腐之人,也支援和離或是喪夫之人改嫁,時下風氣開放,對女子沒有諸多教條要求,許多貴女私下養面首或是會情郎的舉動稀疏平常,皇帝依稀知道一點,有些道觀還會專門予她們行方便。所以也有很多貴女名為出家,實則是藉著機會更好的放浪形骸。
皇帝的妹妹端陽長公主喪夫之後便一直住在道觀裡潛心修道,以修煉道家雙修之術的藉口養了面首數人,屢屢有御史上奏參端陽長公主奢靡,但皇帝一直視若無睹。
可他會在意在他之前,有另外的人窺見過蕭沁瓷的風情,那該是他一人獨享的東西。
但皇帝還要維持著一個男人的風度,一如他在意楚王和吳王在意得發瘋,可在蕭沁瓷面前時他也只會做出雲淡風輕之狀。
他的母親從來沒有對惠安太子納美置過一詞,他在東宮的簷下看著太子妃仰望天邊雲,又受著因為惠安太子難堪的死因而起的非議,發誓他絕不會成為像他父親那樣的人。他如果不喜歡就絕不會碰,既然喜歡了,也絕無可能放手。
蕭沁瓷面色微紅,頓時在皇帝的話中想起自己挑燈夜讀的情景,果然書上畫的終究是死物,非親身經歷體會不出其中的差別。
「比不得陛下,花樣繁多。」蕭沁瓷下意識地回,回神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之後又忍不住泛起潮紅。
做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蕭沁瓷是讀聖人之言長大的,雖然從不用所謂禮教束縛自己,但她也從沒有說過這樣放浪的話,一時覺得自己也是被今夜影響了。
她面上越清冷,便襯得那點紅越明顯,鎮定自若與信口拈來形成了強烈反差,讓聽的人心頭一突。她面上的紅落在皇帝眼中也有了另一種意味,皇帝無數次告訴自己不在乎,但在此刻還是放任自己露出了嫉妒的醜陋嘴臉。
不,沒什麼好醜陋的,是人就會嫉妒,嫉妒是人之常情,他嫉妒,說明他在乎,這樣的滋味,他一個人嘗就好了。
蕭沁瓷就不會嫉妒,就算有,依著她的性子她也絕不會表露。皇帝希望她永遠不要嚐到這種滋味。
「那和旁人相比,如何呢?」皇帝狀若不在意的問。
「什麼?」蕭沁瓷一怔。
話一齣口皇帝便後悔了,他竟然在蕭沁瓷面前要她拿自己同另一個男人比較,他是魔怔了才會這樣做。
「沒什麼。」皇帝試圖遮掩過去。
但蕭沁瓷其實聽清楚了,她只是不敢置信皇帝竟然會說出這種話,這和他太不相符了。
「陛下想要和旁人比什麼?」蕭沁瓷問。
「沒什麼。」
她便說:「陛下是聖人,是天子,旁人自然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
皇帝下意識的想要反駁,又生生按下,這個話題實在不宜多糾纏。
外頭又有腳步聲傳來,繼而門扉輕叩。蕭沁瓷一驚,以為是吳王去而復返,她可不想再來一遭。
好在響起的是梁安的聲音:「陛下,時辰已經到了。」
皇帝今夜要入閣守歲,不能在此多待,便說:「回吧。朕讓人送你回西苑。」
蕭沁瓷搖搖頭,不欲和天子同行惹人眼:「陛下先去吧,我自己回去便是。」她看著那被皇帝釣起來的錦鯉犯難,「這鯉魚……要不還是將它放回去吧,也不好拿走。」
她如今看不得這條魚,只要一看到,方才在窗臺上的荒唐羞惱便一齊湧上來了。
皇帝卻不然,道:「朕費力釣上來的,自然要留著,」他看蕭沁瓷一眼,「你方才不是還說這魚看著活蹦亂跳的,有勁兒的很嗎?」
「養起來費事。」蕭沁瓷蹙眉,「而且就一條,形單影隻的,也不好看。」
「又不用你養,讓宮人們照料著便是了,」皇帝道,「一條是有些不好看,朕讓人再送一條過去,湊個雙。」
「外頭的銅缸全都凍上了,怎麼養?」蕭沁瓷就是不想要。
「朕記得庫裡有尊蓮花雙鯉繞葉青瓷缸,讓人找出來一併給你送過去,你就養在暖閣裡,風生水起,也添點生氣。」皇帝慢條斯理地將她的難處都一一解決了,又說,「蕭娘子,你且就當幫朕養上一陣,待你去了方山,這錦鯉自然就成了朕的。」
蕭沁瓷一愣:「那陛下何不自己養著?」
「放在寒露殿中,你養和朕養有什麼區別?」皇帝反問。
蕭沁瓷便不說話了。
他這才去開啟門,又吩咐人拿了器皿來裝這尾活魚,最後看了蕭沁瓷一眼,道:「阿瓷,莫要多待,早些回去。」
蕭沁瓷又在屋內坐了一會兒,等著宮人將盛魚的器物拿來,再有,她也不知這是何處,還得有人領著她回去。
此刻離了皇帝,她才有閒心欣賞起這湖心亭屋來這裡確實是處風雅之地,牆有雙層,在裡頭倒也不覺漏風,四面有窗,夏季時便可享受涼風習習,冬暖夏涼,還真是個好去處。
片刻後,還是先前領她來的宮人又送她回去,在盛魚的器物上宮人也犯了難,這裡離得遠,外頭天又冷,一時半會兒竟也找不出個合適東西,宮人只好另尋了個食盒來,往裡灌上溫水,再將魚放進去。
蕭沁瓷只暗罵皇帝,惱他又給自己尋了許多麻煩。
她尚在羞惱之中,但已能迅速平復心境,在雪花的寒氣中敏銳察覺到背後另一種涼意。
蕭沁瓷猝然轉頭,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宮人小心催促才慢慢轉身離開。
又過一陣,吳王從湖心亭背後繞道出來,身上已落了一層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