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去兩儀殿的路上看過一眼,皇帝饒有興致地說:「今年的燈樓扎的比往年要好看。」
「是嗎?」蕭沁瓷隨著他目光望過去,她已記不起上元燈市是何種景象了,「燈花入萬戶,是盛世之景。」
不過簡單對答兩句,他們便繼續往兩儀殿去。從前的上元節皇帝登過鳳樓之後便立即回西苑清修,他不大會欣賞燈市如海的盛景,只消看一看長安繁華熱鬧之景,得知百姓安居樂業便好。
正月十五,金吾馳禁,開燈燃市1。皇帝今夜要登鳳樓,蕭沁瓷不好跟隨,便想先回西苑,皇帝卻讓她換了衣裳,先至光安門上等著。
他道:「你不是說燈花入萬戶是盛世之景嗎?站在宮樓上哪能瞧得清楚,朕帶你出去看看真正的繁華燈市。」
蕭沁瓷一怔,竟有些無所適從,她很多年沒出過宮了:「出宮?」
「是啊。」
「但今夜陛下不是要巡視興慶二宮嗎?」皇帝車架巡遊,還要賞賜群臣,怎麼能有時間和她一起出宮呢?
皇帝並不多言,只讓馮餘跟著她去。
蕭沁瓷換下宮裝,穿的是皇帝著人給她備下的衣衫,她適合明紅重紫這樣富麗堂皇的顏色,能壓住她容色的清冷。
光安門就在與鳳樓下,仰頭就能看見火樹銀花,離得遠,她該是看不見樓上登頂的天子,但他似乎就是有那樣的氣勢,能讓人一眼瞧見。
人影在千萬明燈中被襯成了黝黑墨點,蕭沁瓷眼中倒映星海,原本該什麼也看不清,可她固執地仰頭看了半響,久久未能挪開視線。
馮餘學著蕭沁瓷的的舉動也仰頭望上去,他什麼也看不清,但也能知道那是天子所在的位置。他暗喜,怵著蕭沁瓷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這不是門道就來了麼?他越想越高興。
但蕭沁瓷看的不是皇帝,能登與鳳樓的皆是重臣。英國公府鼎盛時年年都能享此殊榮,蕭氏的臣子隨侍在帝王身側。
她這樣仰頭,看到的是凌於眾人之上的地位,還有至高無上的權柄。
……
小紅紗燈球被放下,皇帝掀簾進來時還帶著外頭的寒氣,蕭沁瓷被冷風激得側過頭去,想要躲開來自天子的鋒芒。
他才從與鳳樓上下來,雖然已經換了常服,但接受過的萬民朝拜還鐫刻在他身上,沒有一刻能比現在更讓蕭沁瓷明白帝王二字的含義。
那是她個人不能抗衡的龐然大物。
她沒有看得起過李氏的貴胄。平宗昏聵,吳王平庸,楚王驕矜,至於天子——他自負。
他們不過是藉著姓李的便捷和男子的身份,天然的便能達到女子不能企及的高度,他們借的那種東西,叫做勢。
這是女兒家難以渴求的東西。
蕭沁瓷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但更恨他們的理所當然。
她沒有讓自己的眼神露出端倪,在昏光中看著窗沿一角。
「冷麼?」皇帝把簾子放穩了。
「有寒氣。」蕭沁瓷穩穩坐著,回了一句。
「你身體太弱了,總這樣怕冷。」皇帝擰了眉。
蕭沁瓷面不改色:「沒什麼,忍一忍便過去了。」
皇帝道:「回宮後讓劉奉御仔細給你調理。」皇帝似乎已經忘記了劉奉御曾撞破過的隱秘,提起時面無異色。
「是。」蕭沁瓷只是淡淡應了,對此沒有想法。
車軲轆輾過積雪,馬車駛出興安門,繞過興慶宮,便到了朱雀大街上。再穿過坊市便聞喧沸聲音齊齊而來,蕭沁瓷忍不住掀簾去望。
新雪初霽,明燈在前如繁星齊落塵世,火樹銀花不夜天。這是長安的東市。
「想下去看看嗎?」
蕭沁瓷回頭,眼裡暈出神光:「嗯。」
她繫了斗篷被扶下馬車,許是人太多又太熱鬧,便連深冬的寒意都被驅散乾淨,蕭沁瓷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在上元節出門看燈是什麼時候了,此刻只覺得新奇。
長街兩頭,皆鱗次櫛比、嘈雜喧嚷。歌舞百戲、奇術異能能讓人看花了眼去。蕭沁瓷這樣看著,竟生出了畏怯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