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趙磐自然不能認,故作無辜的說:「蘇娘子的錢袋可不是我偷的,我只是碰巧看見有個潑皮似乎偷了你身上的銀子,特意提醒你罷了。」
這話說出來蘇晴當然不信,但她又拿趙磐沒有辦法,只不想與他糾纏,有心想同那位為她出頭的娘子道個謝,只是這一瞥之下先看見了皇帝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她在倉促間終於想起方才聽到這人說話和半張側臉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一月前的太極宮中她因衝撞了皇帝被下令送出宮,回家之後雙膝也是腫了許久才能下地走路,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忘記。
「聖——」她遠不如趙磐鎮定,兩個字就要脫口而出,身邊的護衛一個箭步捂了她嘴,沒讓她說出口,但她腿已然軟了。
皇帝不著痕跡地皺眉,因著蘇晴不知分寸的舉動又讓有所緩和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趙磐僵硬地笑了笑,對著皇帝道:「是我不知分寸,讓舅舅看笑話了。」
皇帝雖然也不大管臣下的嫁娶之事,但事涉蕭沁瓷與蘇家,他還是聽過一耳朵,知曉蘇晴被他送出宮後趙磐就見風使舵的立時上門退了親,如今才一個月的功夫又與齊家議起了親事,他不大看得上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因此道:「既然知道是笑話,自己行事就該檢點一些,你自己被旁人議論也就罷了,難道還要讓你的祖母也一起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麼?」
他不僅是敲打,還是警告。
趙磐臉色已稱得上慘白,旁邊齊娘子的面容也變得僵硬。
「舅舅說的是,」趙磐勉強道,「我知道了。」
「還想要什麼?」皇帝敲打兩句便罷了,又挑揀起攤上的東西。
蕭沁瓷皺了皺眉,見趙磐已經被嚇住,便見好就收,說:「不是說要去放燈嗎?該錯過時辰了。」
皇帝沒有提是蕭沁瓷半路上要拐個彎來這裡為蘇晴出頭的,聽了這話也只好脾氣的應道:「是,那走吧。」
其中溫柔小意與趙磐見過的那個威嚴強勢的天子截然不同,他有心想要多瞧蕭沁瓷兩眼,最好能認出這伴在帝王身側的是哪家的貴女,但又不敢真的抬頭去瞧,只好恭送兩人走遠。
他想,那女子既然是為蘇晴出頭,那應該是同蘇家有什麼關係,聽聞恰好也是蘇晴被送出宮不久,蘇家有位二娘子也從宮裡返家了,那位二娘子好似在宮裡住了許久,半點風聲都沒傳出來,趙磐心裡一突,難不成蘇家又獻美成功,真讓那位二娘子得了天子青眼?
趙磐想要去問問蘇晴,但蘇趙兩家為著退婚的事樑子已經結下了,他身邊還有齊惠在,竟不好再上前去同蘇晴搭話,正當他想厚著臉皮再向蘇晴道個歉時,蘇晴已經率先領著侍女離開,只是她心裡也疑惑著,她知曉家裡原是想將二姐姐送進宮,但沒成功,年前二姐姐歸家倒成了意外之喜,又聽聞宮裡太后近些日子也過得順遂,皇帝到底是為什麼突然變了態度呢?
方才那女子的聲音總覺得有些耳熟,但蘇晴始終想不起來她認識的人裡誰有那樣一把能掐出春水的嗓音,叫她這個同為女子的人聽了都覺得酥麻,這樣的聲音她該立時就能想起來是誰才是,真是怪了。
……
「朕以為,你不喜歡蘇家的幾位娘子才是。」皇帝問。
可蕭沁瓷先是為蘇善婉求了情,如今又為蘇晴出頭折了安樂侯世子的面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厭惡的模樣。蕭沁瓷對她討厭的人也會如此麼?
皇帝想起自己這幾次同蕭沁瓷親近,她雖然當時惱怒,過後卻並未說什麼,這是否代表著她態度已經有所鬆動了?還是說她對旁人都心軟,只對自己心硬如鐵?
「我是不喜歡,可也不意味著我看到她們受欺侮便會幸災樂禍。」蕭沁瓷冷冷說,誠然有許多事她不會原諒,此生也不可能和蘇氏女做好姐妹,但她們之間實則並無放不過去的恩怨,也切切實實地相處過一段時日,她瞧不上蘇晴的蠢笨,但也羨慕她的天真,那是有人嬌養才能寵出來的性情。
「況且,我更看不上安樂侯世子的行徑。」蕭沁瓷道,「背信棄義,貪花戀色,算什麼男人?」
她似乎在不經意間向皇帝透露了一點她的真性情,她往常總是掛著清冷出塵的面具,連怨和恨也是淡淡的,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越來越在皇帝面前展露她尖銳的一面,喜怒哀樂都陡然鮮活起來。
皇帝更喜歡她這樣。
「聖人,這位安樂侯世子是您的表侄吧?」蕭沁瓷問,「說起來也是一家人呢。」
只有這點不好,她又開始暗諷了。
「他姓趙,我姓李,」皇帝正色道,「龍生九子還各有不同,阿瓷不必這樣計較。」他又說,「方才你已經教訓了他一頓,是還覺得不夠嗎?不夠的話你還想怎麼罰他?」
話一齣口他自己先怔了怔,恍然覺得自己實在有做昏君的潛質,無怪乎從前他覺得貪戀美色的帝王成不了大事,必會留下為人詬病之處,落到自己身上他才驚覺果然如此。
蕭沁瓷看他一眼:「陛下覺得能怎麼罰?」
皇帝想了想,說,「你是為著他背信棄義的事生氣,不如叫他在蘇府門前負荊請罪如何?」
「算了,」皇帝這樣說,蕭沁瓷反而淡道,「我只是覺得因著對方一朝勢弱便迫不及待劃清界限,這樣的行為往好了說叫明哲保身,往壞了說——」
她突然頓住。
其實她原也沒有教訓趙磐的資格,趙磐今日的所作所為同她又有什麼區別,蕭家落敗時她不也同樣明哲保身了嗎?
說到底同樣是既得利益者,又有什麼立場去教訓趙磐。
皇帝見她臉色不好,心念一轉便知道她是想起了什麼事,蕭沁瓷是面冷心熱之人,除了對待皇帝是從頭到尾的心硬如鐵,對待旁人在利用之餘似乎總也留有餘地。而皇帝和她偏偏相反。
「阿瓷這是在怪我嗎?」他讓蕭沁瓷的心思從自厭中抽出來。
「嗯?」蕭沁瓷不明所以。
皇帝道:「若不是我將蘇家娘子逐出宮去,這門親事想必還不會散。」
「陛下這又是在試探什麼?」蕭沁瓷道,「蘇娘子是自身有錯,我不會置喙陛下的處置,況且趙世子並非良配,散了也好。」
皇帝又問:「你方才給了趙磐難堪,卻連那位齊娘子的臉面也一併下了。是也覺得趙磐並非良配,想叫她看清楚嗎?」
蕭沁瓷便說:「那位齊娘子明知蘇晴是趙磐的前未婚妻,卻還要和蘇晴搶那隻木雕,不過也是存了女兒家爭風吃醋的小心思,為著這樣一個男人,不值得。」
她手裡還握著那隻老虎木雕,初看時確然有幾分驚奇,但到手之後也就不覺得不過如此,那兩人都是貴女,什麼珍奇之物沒見過,爭搶的哪裡是個木雕。
蕭沁瓷只覺得荒謬。
皇帝對蕭沁瓷的話也不意外,她慣來是這樣的,把男女之情看得輕賤至極,即便是「雲雨巫山枉斷腸」1到最後也不過落得可憐二字,說的寫的再好聽,落到她眼中仍舊是一文不值。
在蕭沁瓷看來,紅顏易老,情愛淺薄,愛別人不如愛自己。
「那在阿瓷看來,什麼樣的男人,是值得的?」他問。
放燈的城樓已近在眼前,積雲將散,星河初開,蕭沁瓷仰頭看明燈,白紗落在她指間。
她說:「我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