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親還在青州任上時回長安的時候少,後來蕭沁瓷被接回來,住的仍然是三房從前的院子,她的風和院也被改過一個字,原本是臨著一池夏荷,結果她到時正是秋季,池裡的殘梗還未被清乾淨,秋景傷情,她便把荷字改了,心裡想的還是從前一家人聚在一起的和樂。
「你住的院子是後來改過名嗎?」皇帝事無鉅細全都知道。
蕭沁瓷詫異:「是,您怎麼知道?」
「這宅子一開始就是高祖皇帝賜下來的,宮闈局還留著當時督造時的圖紙和所費耗材,方便日後核對,」皇帝便說,「百餘年間這處府宅又前後修繕了五六次,每次都有明細,朕這次讓內侍省修繕時把原來的圖紙也一併找出來看了。」
他最關注的是蕭沁瓷所住的地方,當然發現那院子就改過這麼一次名字,和她回長安的時間也對得上。
「陛下真是心細如塵。」蕭沁瓷明為誇獎,但心裡對皇帝強勢的控制慾又有了一個新的認知。她不著痕跡的蹙了一下眉心,燭光照著前路,皇帝沒發現她有什麼不對。
皇帝的控制慾太過強烈,無論是對朝政還是對臣屬,只是他一貫掩飾得很好,往往只從小處敲打他看不順眼的臣工,讓人惶恐害怕的同時又不至於深思極恐。
蕭沁瓷在西苑和兩儀殿的相處中漸漸發現了他這點,她不動聲色的試探,發現皇帝隱藏起來的遠比他展露得更多,譬如她在清虛觀清修的那兩年,看似無人問津,實則一舉一動也處在旁人的監視之下。
她越發小心。
「那棵樹,」蕭沁瓷突然駐足,指著苑內的一顆蔥鬱大樹,「有年我放風箏,結果風箏掛上去了,就請三哥哥上去幫我取,結果他自己反而被困在上面了,最後還是被五哥背下來的。」
她語氣輕巧,難得真心實意的笑了一下。
「你們家的孩子,不該是精通武藝的嗎?」皇帝問。李氏是在馬背上得的天下,因此鼓勵騎射,每年都有夏獵冬狩,英國公是武將,蕭家兒郎怎麼著也不該被棵樹困住才對。
「三哥哥是讀書人,最不喜歡舞刀弄槍的事。」蕭沁瓷道。
三哥蕭隨瑛是英國公世子,英國公領長安內外城防,卻沒想讓兒子借武將的恩蔭,反而想讓他去科舉入仕,做個文臣。
其實光看外表三堂哥也是隨了英國公的,肩寬腿長,立如玉樹,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實則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呢?
她這樣一說皇帝反而想起來了,蕭隨瑛是曾名滿長安的麒麟子,他拜在侍御史王韌門下,王韌贊他有相才。
這樣一個人,竟然肯為蕭沁瓷爬樹去取風箏。
「那怎麼讓他去爬樹了?你身邊沒跟著下人麼?」皇帝素來嚴謹。
蕭沁瓷一怔,面上給竟然浮起些許尷尬之色:「啊……」
「我故意捉弄他來著。」蕭沁瓷小聲說。
這下反而是皇帝怔愣,意味不明地說:「你也會捉弄人嗎?」他心口忽地發熱,那時蕭沁瓷還沒有歷過風雨,她幼年失怙,因此在英國公府也是嬌寵,她就像是被精心呵護的名貴牡丹,還遠沒有到開放的時候,因此任性妄為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沒有人會捨得怪她。
「我年幼無知,」蕭沁瓷斜他一眼,「做捉弄人的事很稀奇嗎?」
皇帝煞有介事的點頭:「稀奇呀,」他很是疑惑,「所以你為什麼要捉弄他?」
蕭沁瓷默了片刻,卻不肯說了,只含糊道:「就是些小事。」
她旋身看似沉穩地往前走,把那株大樹拋在身後,實則皇帝已經很是瞭解她如今這副模樣了,越是避而不談,越是難以啟齒,或許倒不至於是什麼難堪的事,蕭沁瓷在意的往往都是一些會讓她面上掛不住的小事。
皇帝反而更感興趣了。
「什麼小事?」他跟上去,拿言語磨她,「朕實在好奇得很。」蕭沁瓷口中說的是他追不回的過往,他找了些許英國公府從前的舊人,但都對蕭沁瓷不甚瞭解,蕭沁瓷也未必記得這些人。
蕭沁瓷起先不肯說,但擋不住皇帝在她耳邊再三追問,他也是個有耐心的,蕭沁瓷一時竟後悔自己怎麼就同他說起了這種小事,現下眼見他有不得到一個回答是不會罷休的架勢。
「唉呀,」蕭沁瓷終於煩了,沒忍住嗔怪了一句,她偶爾會帶有青州口音,是不常顯露於人前的嬌軟,「都說了是小事了,您怎麼非要追問?」
「既然是小事,又有什麼不能告訴朕的?」
蕭沁瓷默了默,只好說:「我當時被三哥哥的老師打了手板子,一時氣不過。」
「老師?」皇帝沒想到是這麼個原因,「老師為什麼要你受罰?」
「我——」蕭沁瓷又是遲疑,但很快便說,「我忘了溫書。」
這個理由看似合情合理,不過皇帝沒忽略她方才一瞬間的不自然,蕭隨瑛的老師?他心裡一動。
「老師罰你,你也是應該的,」皇帝沒有心疼她的意思,反而說,「不過既然是你三哥哥的老師,怎麼也來教導你?」
這次蕭沁瓷答得很快:「王大人給三哥哥講學的時候偶爾也會給我們講一講,也會跟著他學字。」
「是王韌?」皇帝心中雖然有所猜想,但聽到還是難免驚訝。
王韌是正經科舉出身,但年年考年年不中,雖然有個才名但終究無濟於事。他最後中進士時年紀已經在四十往上了,五十少進士,他也不過是堪堪夠入了大周的官場,仕途似乎也就一眼能看到頭。加之他性格獨、說話直,眼裡揉不得沙子,並不討人喜歡,偏偏又遇上荒唐的平宗,得罪了不少人,入了御史臺之後在監察御史的位置上做了十餘年,至今沒得擢升。
依著他的性格,對今上也是看不慣的,皇帝也不怎麼喜歡他。他沒有想過那樣一個脾氣古怪的老頭竟然還肯教小姑娘四書。
「王大人竟然也肯教你們嗎?」
「陛下覺得女子就不能聽王大人講學了嗎?」蕭沁瓷佯惱,「還好王大人不似陛下這般帶有男女成見。」
皇帝只覺冤枉:「朕哪裡是覺得你不能聽他講學,只是以王御史的性格,實難想象他給你們講學的模樣。」要說蕭沁瓷被王韌罰打手板子他是信的,王韌生就那樣一副板正的面孔,想來也是嚴厲的很。
「但我瞧你的字,同王大人擅長的魏碑不太一樣。」
蕭沁瓷搖頭:「魏碑太過凌厲,我荒廢書道已久,撿不起來了。」王韌的字太過鋒芒畢露,蕭沁瓷每落一筆都會被筆鋒傷到,後來她在蘇家進學,老師說她字寫得不好,讓她改練漂亮圓潤的小楷。
「後來怎麼不練了?」皇帝一時不察,問出了這句。
蕭沁瓷半真半假的說:「練字太苦,當年跟著王大人學字時我每日都要寫兩個時辰的字,手都酸了,王大人還嫌我寫得不好,罰我抄書,那時我就再也不想練字了。」
練字確實辛苦,尤其是還有那樣一位嚴厲的老師,王韌可不會因為她是貴女就對她手軟,挨板子是常事。
他們路過一樹海棠,冬日海棠無葉,唯有遒勁枝幹,這讓蕭沁瓷想起英國公府學堂外有一樹垂絲海棠,春日花瓣落進來,蹭花了蕭沁瓷剛寫好的一張大字,於是又被罰了十張。
皇帝搖搖頭:「嬌氣。」話裡親暱,「所以你不敢尋王大人的麻煩,就只能找你哥哥出氣?」
「有事弟子服其勞。」蕭沁瓷道,「哥哥為老師受點過是應該的。」
皇帝搖頭:「朕看王大人當年罰你還罰輕了。」
蕭沁瓷看他一眼:「陛下如今要是願意,也能叫王大人罰我。」
「朕如今可捨不得了。」他聲音輕輕的,落進海棠的枝幹中,走過了就沒叫人聽見。
蕭沁瓷裝作沒聽見。
但她掩在斗篷下的手忽然攥緊了臂間輕紗,流水般的觸感握在手中沒有任何感覺,她如夢初醒似的——她為什麼要和皇帝說這些?
這些都只是無關痛癢的小事,縱然她在其中撒了謊,但裡頭的細節全是真心實意的,適當展露自己的舊事能讓他心疼,就像她從前做過的那樣,但絕不包括這些,她不該讓皇帝看到她幼稚不懂事不尊師重道的一面,也想不明白同他說起這些小事對自己有什麼益處。
她不該說這些的,可她還是說了。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對皇帝有問必答?不再抗拒他的接近?
蕭沁瓷悚然一驚,連自己的風和院也不想再去了。但她又強撐著不肯讓皇帝發現自己的異樣,只沉默下去。
風和院裡栽著丁香薔薇,果木下的泥土還帶著潮氣,都是新移植的,葡萄藤下有一架鞦韆,處處是舊景,處處又都是新物。
蕭沁瓷往鞦韆那裡去了,卻沒坐。葡萄藤下原本擺著的是一張石桌,後來石桌被蕭沁瓷命人撤走,順著葡萄藤垂下的藤條做了一架鞦韆。
「要坐嗎?」皇帝看她撫過鞦韆的繩索,「朕推你。」
蕭沁瓷搖搖頭:「算了。」
蕭沁瓷不喜歡**鞦韆。她一開始是覺得好玩,可是玩過兩次後蕭沁瓷就失去了興趣,她討厭**鞦韆時失控的感覺,也討厭有人在背後推著自己忽上忽下,所以這架鞦韆後來就成了擺設。
皇帝略一細想就明白了蕭沁瓷的不喜,他也伸手握住了鞦韆繩索,略一使勁就讓它晃了起來。
「試一試?」他說,「朕輕輕地推。」
蕭沁瓷眼中多了些渴望,但還是搖頭。
她從葡萄架下出去了,抵至房門前,門窗都緊閉著。
「進去看看?」皇帝跟到她身後。
蕭沁瓷仍是搖頭,說:「算了。」
「阿瓷,朕說這裡是你的家,不是虛言,」皇帝認真道,「朕已經將它賜給你,以後你可以回家住。」
……
蕭沁瓷慢慢看他:「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回這裡住?」
這才是皇帝帶她來這裡的目的,他根本不想放蕭沁瓷去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