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下急躁,沉住氣問:「你們從方山到這裡大概走了多久?」
「約莫半個多時辰。」
方山在長安以西,若馬車正常行駛大約是一個多時辰的距離,此處不會離長安太遠。蕭沁瓷在心中將長安附近距離方山三十里以內的山間行宮別莊都過了一遍,又仔細看過窗外斜陽,大致劃定了範圍。
山中寒涼,蕭沁瓷只披了一件單衫,梳洗後便想往鏡臺前去,半月窗裡斜進來一枝海棠,端的是春色融融。
蕭沁瓷腳步一頓。
這鏡臺同方山那隻截然不同,紅木雕花,銅鏡邊緣刻著牡丹纏枝並蒂蓮花,妝匣還盛滿明珠金釵,饒是如此,也免不了勾起一些不好的回憶。
蕭沁瓷微不可見地蹙一蹙眉,旋即便面色如常地坐下了。
她端詳著鏡中人,長髮如雲,膚白似玉,不見操勞過度的憔悴,倒像是一夜之間容光煥發,眉目流轉間都是穠麗風流。
她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倉促地就想別過眼去,又硬生生地讓自己止住動作,眼中覆上寒霜。
蘭心姑姑捧了衣服來,將蕭沁瓷的長髮挽起後看見了自她後頸蔓延往下的青紫,便是一愣。
蕭沁瓷見她神色有異,問:「怎麼了?」
蘭心默不作聲,只輕輕在她頸上點了點。
「遮一遮吧。」蕭沁瓷默過之後道。
蘭心見狀也如常道:「奴婢給您換一件衣裳。」
春衫單薄,山中即便清寒也不會如冬日那般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蕭沁瓷瞥了一眼蘭心新換來的衣服,原本鬆開的眉頭又再度皺緊:「這不是我的衣服。」
盤裡盛的是一套石榴紅裙配海棠山茶直領大袖,顏色豔得比窗前斜進的海棠還要灼人,蕭沁瓷不喜歡這樣的豔色,蘭心姑姑也該知道她的喜好才是。
「這是今歲新做的春裝,夫人試一試吧?」蘭心委婉道。
蕭沁瓷便明白了:「我原來的衣服呢?」
「都被陛下換過了。」
自醒來之後蕭沁瓷便沒問過皇帝的去向,甚至神色動作都看不出大的情緒起伏,言語如常,她知道蕭沁瓷一向冷靜穩重,但沒想到她能冷靜到這種地步,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蘭心摸不透她的想法,答話時都小心翼翼。
「我其他的東西呢?」蕭沁瓷問。
蕭沁瓷看過了,新送來的春裝俱是明紅重紫一類色彩豔麗衣飾繁複的衣物,這些春裝不是一兩日便能做成的,即便不出昨日的事,想來這些衣物也會被挑好時機送到她面前來,但她在宮中根本不會穿這樣的衣物。
皇帝確實從來就沒有打算真正讓她去方山,怕是連如今這座別莊也是早就準備好的。
蘭心道:「都被陛下命人收起來了。」
蕭沁瓷只能慶幸,還好她帶走的東西中沒有什麼麻煩的物件。她又想起吩咐祿喜去取的東西,不知道東西有沒有被祿喜收好.
她看了一眼蘭心捧著的石榴裙,實在不喜歡這樣豔麗的衣物,但又沒有旁的選擇,只好將就著上了身。
「我餓了,傳膳吧。」
蘭心原以為蕭沁瓷就該問些別的了,沒想到她果然隻字未提,一直到用完晚膳她才說要出去走走。
「祿喜和蘋兒呢?」蕭沁瓷狀似不經意地問。
「都在呢,」蘭心道,「奴婢喚他們來。」
麴院重廊,山間的春色本該比長安來得更晚,但這裡百花竟相吐蕊,也有了春色滿園之態。
蕭沁瓷的目光卻沒放在院中的花草上,她沿著迴廊往地勢高的地方走,想找個視野開闊之處攬盡全貌,最後來到一處半山涼亭,正好走累了也歇歇腳。
從這里望下去攬不盡全貌,也只能看到近處的小橋流水,山間遍植楓樹。
蕭沁瓷這才問:「聖人呢?」
「聖人午後起駕離開,應是回了太極宮。」蘭心姑姑想著她終於開口問了。
蕭沁瓷又問:「陛下離開前沒有說旁的?」
「只說讓我們伺候好夫人,旁的一概沒提。」
這裡是何處,蕭沁瓷要在這裡住上多長時間,皇帝什麼時候再來,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是故意的。
蕭沁瓷看著近處一株蒲公英,白色的絨毛已經團成一團,這種小草生命力頑強,一年四季有三個季節都能看到它播種的傘帽隨風飛揚,落地生根。
她更希望自己是這種長在路邊的野草,而不是院中被人精心嬌養的牡丹。
蕭沁瓷折了一朵白絨絨,一口氣將它吹散了。
「蘭心姑姑你先下去吧,讓祿喜跟著我。」
蘭心得令便下去了。
蕭沁瓷特意挑的地方,四野開闊,沒有遮蔽物,意味著上面不易監視這裡的同時只要從下面來人他們也能一眼看到。
「東西拿到了嗎?」蕭沁瓷並不看他,在亭中尋了地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