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這話時蕭沁瓷是下意識的,她還不知道坦白和欲蓋彌彰一樣都讓人難以自抑。
蕭沁瓷算不上過目不忘,但前不久才看過的畫冊讓她記憶深刻,配上詳盡的圖文解說能讓人面紅耳赤,她想,即便是教導人事的東西也不該會有如此巧合才對。
皇帝沒有正面回答,只俯身下來反問:「什麼東西?」
蕭沁瓷被迫蜷起了身子:「我的——書。」
她沒有提防皇帝突如其來的手勁一重,讓她尾音顫顫。
「阿瓷看的是什麼書?」他明知故問,「好看嗎?」
蕭沁瓷驚覺自己不該問的。她說不出話來。
「阿瓷看的書,都有意思得很,」讓他受益匪淺,他似乎摸準了蕭沁瓷的弱點,笨拙漸漸開始純熟,在對付她這件事情上逐漸變得得心應手,「下次一起看好不好?」
不好。蕭沁瓷想說。但她被逼急時只會緘口不言,而皇帝卻想要聽她的聲音,他不給蕭沁瓷選擇的餘地。
「不好……」她氣極,「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陛下怎麼可以隨意翻看我的東西?」
「可朕不是君子,」他頓了一頓,覺得蕭沁瓷的語調太靜了,還有力氣來質問他,原想放過她的,又反悔了,便說,「朕也不是聖人。」
他以為蕭沁瓷該再明白不過才是。
……
他仔細給蕭沁瓷上完藥,這才放她去睡,蕭沁瓷已半分力氣都沒有,連話都不想同他說了,閉了眼睛就悄無聲息地睡過去。
皇帝撥開她汗溼的鬢髮,看著她潔白無瑕的側臉,心裡忽地也靜下來。
「怎麼會不習慣,這不是能睡著麼。」他輕聲說了一句。
……
楓山行宮在臨近長安的三座行宮中是規模最小的一座,它不如太平山的溫泉行宮華麗壯美,也不如九嶷山甘泉宮涼爽宜人,最能為人稱道的只有秋日漫山遍野的紅楓絢爛,還有冬日的溫泉香湯。
這原本是座溫泉行宮,蕭沁瓷深居簡出,連湯池也未曾去過,倒是祿喜隱晦提過幾次讓她可以去湯池泡一泡,對身體有益。
這倒讓蕭沁瓷想起皇帝曾說要在年後帶她去溫泉行宮小住,不難讓人想到他把蕭沁瓷困在這裡是早有準備。
此後皇帝晾了她兩日,他要折返太極宮處理政事,三月正值春耕,各地農忙,他來楓山都是特意擠出的時間,這幾日蕭沁瓷也樂得自在,便在行宮各處逛了逛。
及至數日後,行宮內忽然忙碌起來,說天子要來行宮小住。蕭沁瓷住在摘星閣,午後便見馮餘領著宮人進進出出,搬動的都是御製之物,馮餘見了她殷勤地迎上來,說擾了她休息。
「馮少侍這是在做什麼?」蕭沁瓷客客氣氣地問。
馮餘驚訝,他以為蕭沁瓷應當是知曉的,畢竟皇帝是為什麼要來別宮小住是顯而易見的事,但貴人既然問了,他就得老老實實的回答:「陛下要來楓山行宮小住,吩咐奴婢們先行來行宮佈置。」
「那陛下可是要住在摘星閣?」
馮餘道:「夫人有所不知,摘星閣歷來便是天子下榻之所,陛下自然是要住在這裡。」
蕭沁瓷確實不知道:「我原來並不知曉,既然是陛下下榻之所,那我也不應該住在這裡,還請少侍另外再為我尋個住處。」
馮餘一愣,後退一步,道:「夫人的住處並不是奴婢安排的,」他委婉地說,「夫人既然也在這裡住了好幾日了,便安心住下便是,奴婢不敢擅作主張。」
蕭沁瓷住在這裡可是皇帝自己安排的,馮餘怎麼敢去給蕭沁瓷另外安排。
他害怕蕭沁瓷還要讓他為難,便急急說:「奴婢還要去準備迎駕事宜,先行告退,請夫人見諒。」
和皇帝共處一室已足夠讓人覺得度日如年,遑論還要日夜相對。蕭沁瓷低落片刻,但也知這件事情不是她能決定的。更重要的是自她來到楓山行宮起就已經失去的主動權,她只能在這裡等著皇帝來,等著看他的下一步動作。
蕭沁瓷默了少頃,回到寢殿,她現在才知道原來這裡是天子落榻之地,雖然今上御極之後還沒有來楓山小住過,但蕭沁瓷還是看這裡處處不順眼起來。
皇帝要明日才到,提前遣了馮餘來不僅是要佈置行宮,這是在提醒蕭沁瓷要她迎駕才是。摘星閣中已暗了下去,宮人依次將燭火點亮,又吩咐人傳膳。楓山還有冰雪未消,但御內監在室內造了暖房種植新鮮蔬菜,甚至還有紅澄澄的小橘子。
蕭沁瓷沒有什麼胃口,草草吃了幾口便撤了,倒是耐心的剝起了橘子,將白絡一點點剝下去。
行宮裡的橘子是酸甜口的,她吃了兩個便罷手,時辰還早,她便把此前做過的筆記拿出來看。看了一會兒又實在看不進去,擱下手卷,早早地上床休息。
只是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到要同皇帝朝夕相對,她心裡竟生出了一點怕。這床也是那日皇帝枕過的,後面上頭的錦被都被換過許多次,蕭沁瓷此前還不覺得,現在卻生出了彆扭的感覺,她總覺得皇帝身上的沉水香氣還留在上面,恨不得將宮人叫進來把東西全都換過。
她輾轉了許久,最後連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翌日蕭沁瓷醒得早,她還在用早膳的時候宮人便進來稟報說是御駕到了,只是皇帝特地吩咐讓她不用相迎。
蕭沁瓷原以為他很快便會來,等了好一會兒,及至午後馮餘卻來請她往甘露殿去。甘露殿建在行宮最上方,山雪還未消融,前幾日甚至又落了雪粒,一路上去都是木質長廊相連,山色雪白,樹木晶瑩皎潔,蕭沁瓷走過一片銀裝素裹,進了殿內引路的宮人便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天子坐在案後,桌上堆著幾摞高高的奏摺。他是個很勤勉的帝王,御極以來未有一日懈怠。今日來了楓山,沒想到也是先在甘露殿理政。
蕭沁瓷上前見禮,帝王正專心處理政事,頭也不抬的叫她去旁邊坐下。
靠近小窗一側收拾出來一張軟榻,案上放著瓜果茶點,蕭沁瓷坐了一會兒,實在不知皇帝叫自己過來幹什麼。
好在她沒有等多久,皇帝很快把剩下的奏摺都批完,起身過來坐在她對面,隨意的問:「這幾日住得還習慣嗎?」
他們如今的相處奇怪,不算親近,但也絕不疏離。皇帝似乎故意忘記前幾日兩人的爭端,面容和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