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沁瓷從不吃虧。
皇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沾了一手墨痕,罪魁禍首已經躲得遠遠的。
「你躲得倒是快。」皇帝意味不明地說,蕭沁瓷偶爾的行為也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喜歡不確定,但放在蕭沁瓷身上又覺得理所當然。
「哪裡是躲了,」蕭沁瓷若無其事地道,「我是要吩咐人重新給陛下換盆熱水來。」
御前的人都學得精,皇帝和蕭沁瓷相處,梁安便帶了人退到簾外,不敢靠近,只能聽見裡面絮語,先前來伺候的人也都機警地退了出去,蕭沁瓷打簾吩咐人進來,果然是讓人重新換了水,又說:「不過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山川都囊括進您的身上了,這樣才配得上您的天子之威。」
「是嗎?」皇帝淡淡說,辨不清喜怒。他像是被蕭沁瓷這樣突然的舉動驚住了,在她靠近又退開的短短一瞬沒來得及反應。
蕭沁瓷隔著燭光打量他,皇帝有沉淵之勢,只有同蕭沁瓷相處時神情才會緩和一二,此刻他面上淡了下去,隱藏的冷酷威嚴便浮了上來,側臉的狼藉也絲毫不損他的威勢。
他生氣了嗎?蕭沁瓷拿不準,她對皇帝的心思也不是十拿九穩,皇帝在她面前總是直白得過分,也縱容得過分,除了蕭沁瓷拒絕他的時候,即便如此他的怒意也多是對著自己,他對蕭沁瓷似乎永遠有著無限的包容。
蕭沁瓷嘴上不說,但她喜歡這種偏愛和縱容,並且有意的去試探皇帝的底線。
皇帝這次會生氣嗎?畢竟天子只會把臉面看得比蕭沁瓷更重。
「過來。」皇帝看著她,神情和語調都透出天子的不容拒絕。他由著蕭沁瓷逃開,卻又逼迫她自投羅網。
蕭沁瓷無從選擇,慢慢過去了。
靠近的一瞬皇帝猝然拉過她,將她穩在自己懷裡,俯身下來。玄黑和薄紅糾纏在一處,蕭沁瓷下意識地隔開彼此,但也知道推拒不得,眼已經闔上。
但親吻或是其他更重的東西都沒落下來,她感受到了天子灼熱的氣息,臉上一熱。
他用沾了墨痕的半邊臉輕輕捱了挨蕭沁瓷的側臉。
「這天下山川,朕分你一半。」皇帝輕聲在她耳邊說。
蕭沁瓷猝然睜開眼,皇帝剛剛離開,幽深的眼眸仍舊盯著她,他們離得很近,臉上是相似又映象的山水。只是蕭沁瓷臉上的墨色淡得幾不可見,他蹭上來的動作很輕,沒捨得用力。
天子說出這樣的話,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聽來總是驚世駭俗。
蕭沁瓷被架了上去,無論怎樣回都是錯的,索性繞開:「您有點過分。」蕭沁瓷被他那句話驚住,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喃喃地說了句自己也不清楚含義的話。
他問:「哪裡過分了?」
蕭沁瓷隨意控訴了一句:「我才把臉擦乾淨。」她還在細想皇帝方才說出那句話時的語調,只能想起他聲音低沉,裡頭的情緒含得很深,辨不分明,他到底是故意說出來逗弄她的玩笑話還是有其他的意思?天子會隨意地說出這種分享天下的話嗎?
可她又想到皇帝要許她後位,皇后也是能分享天子的權勢的,那時她對此都並不感到驚訝,現在也實在不該為此亂了心神。
「嗯?」他吐字很沉,音色如彈撥古琴後流瀉的曲調,尾音能落到人心裡,「朕還可以再過分一點。」
他重新覆下來,垂首吻住了蕭沁瓷。
在人前皇帝總是很剋制,他們的親密有昏暗隱秘的意味,不為人知,晃動的燭和寂寥的夜,能催動情潮。
皇帝的溫柔俱是偽裝,掠奪才是他的本性,溫情只會是暫時的,最後都會化為強勢的索取。但這個吻和欲沒有關係。
唇和氣息都是滾燙的,動作卻輕柔,溫柔的覆上蕭沁瓷的唇,輕輕輾轉,描摹過她唇上細紋,不是一觸即分,但也不算強勢侵略,就只是含了她的唇纏磨,溫柔得近乎過分,分開時蕭沁瓷已帶了喘。
她還沒緩過來。
皇帝眼底漫著細碎笑意,他提醒蕭沁瓷:「阿瓷,招惹朕的事你可以多做一點,朕不吃虧。」
他希望蕭沁瓷能大膽一點,再大膽一點,嬌俏可人或是刁蠻任性都沒有關係,她才雙十年華,就該做個任性的姑娘,被人寵著無憂無慮,往後也能一直如此。皇帝希望能給蕭沁瓷的不僅是餘生的尊崇安穩,還想補償她從前的沉冷壓抑。
蕭沁瓷咬著牙,恨恨地把帕子摔到皇帝臉上。她往外走,皇帝就把她拉回來,細緻地給她把臉擦乾淨。
「生氣了?」他故作大方,「朕可以讓著你的。」
蕭沁瓷撥開他的手:「陛下這顆甜棗實在沒什麼滋味。」
皇帝聽著她的話,若有所思。
她繼續往外走,尋思著皇帝開始變得吝嗇了,一樁樁一件件都要討回來。他是不吃虧,蕭沁瓷覺得自己虧大發了,除了一堆沒用的甜言蜜語,什麼也沒得到。成功出宮不算,拿回自己的東西和舊宅不算,擺脫了太后也不算,這些統統都不算。
她告誡自己要耐心,前面向皇帝索取的夠多,現在是該要付出的時候了,有舍才有得……
皇帝追上來握住她衣袖:「阿瓷走得太快,朕要追不上了。」
蕭沁瓷沒停:「陛下可以慢慢來,不著急。」
「不行,」皇帝握著她衣袖晃了晃,「要是太慢回去你給朕吃閉門羹怎麼辦?」
蕭沁瓷煩了他拽著自己的衣袖不得不拖著他一起走,把袖子從他手中抽出來,涼涼說:「我怎麼敢?」皇帝從來只會在口頭上讓著她,對她服軟,蕭沁瓷看透了男人惡劣的本質。
「朕怕啊。」他順勢牽住了蕭沁瓷的手,同她十指緊扣,蕭沁瓷掙了掙,沒掙開,也就隨著他去了。
「你是悍妻,」皇帝慢條斯理地說,「朕怕你怕得緊。」
蕭沁瓷看他一眼:「陛下可以再去找溫柔的、嬌俏的,應有盡有。」
「這不都是你嗎?」他道,「阿瓷可以溫柔,也可以嬌俏。」他想了想,附到蕭沁瓷耳邊輕聲問,「今夜阿瓷可以對朕溫柔一點嗎?」
蕭沁瓷耳根驀地紅了,但她慣來是不會在皇帝面前服輸的,涼涼瞥他一眼,拿他的話堵回去:「陛下忘了,我兇悍得很,不能。」
她溫溫柔柔地說:「您今夜睡門外好了,不然怎麼對得起陛下對我的評價。」至於旁的,想都不要想。
他們相攜走在長廊,雲霧在腳下翻滾,綿延的宮燈照出一地碎影,璧人成雙,於是連針鋒相對的話都變得溫柔喜人起來。
當夜皇帝當然沒有被拒之門外,莫說是這座行宮,天下也沒有他去不得的地方,但蕭沁瓷還記著他晚間說的話,故意一點也不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