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蕭沁瓷見到皇帝拿來的圖冊,便想著要儘快把皇帝拿走的舊物都拿回來。那本畫冊都被皇帝拿來和她一起看了,那她其他的東西呢?皇帝應該也沒有扔掉才是。
但蕭沁瓷不能主動提,貿然問起恐惹疑問,不能讓皇帝看出她的在乎。
至於身上的紅疹也不過是她耍的一個小花招。癢確實是真的,但也不是不能忍受,況且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內,所以便連那些反應有一小半都是裝出來的罷了。
蘭心姑姑想錯了一件事,她現在手頭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是用了那脂膏來讓自己起紅疹,方才的種種不過是做出來騙她的罷了。
蕭沁瓷自認不是個坦**的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譬如她喜歡吃桂花糕,那年剛來蘇家時手裡就攥著兩塊,怎麼也捨不得吃,最後她房裡的東西都被蘇晴扔掉了,連同放壞的桂花糕一起。蕭沁瓷因此和蘇晴打了一架,被關了禁閉,罰她不許吃飯,而蘇晴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偷偷跑去給蕭沁瓷送了一包桂花糕,她託兄長從城西茶花巷子的陳記糕點鋪買的,那家的糕點在整個長安城都很出名。
可最後蕭沁瓷差點死在禁室內。陳記糕點鋪的桂花糕裡多加了一味九里香,蕭沁瓷碰不得那個,吃下去之後甚至差點因為犯病窒息。九里香不算罕見,只是入藥做香居多,少有人拿來做糕點,況且蘇家的院子裡也有不少地方種著九里香,從來沒見蕭沁瓷有什麼不適,沒人想到她入口之後反應會這麼大。
這樁事查清楚之後也就這樣過了,大家都以為只是一樁意外,畢竟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蕭沁瓷不能碰九里香,但蕭沁瓷自己是知道的。
長安這邊九里香少在府中種植,但青州那邊卻是隨處可見,蕭沁瓷青州的家中便種了許多,幼時她貪玩,同別的小娘子一起摘了許多花搗成汁,花汁沾染到皮膚,結果身上就發了紅疹,後來大夫診治過後便說是九里香之故,只是聞或者觸碰都沒什麼,但花汁留在肌膚上過久就容易誘發風疹,以後如果蕭沁瓷生病用藥也得多注意,最好不要入口。
於是蕭沁瓷故意吃下那些糕點,刻意控制了食入的量,那樁事情發生之後蘇晴躲著她走了幾日,往後的爭鋒相對也少了,到底還是小姑娘,或許是覺得因為自己的疏忽差點害死了人,對蕭沁瓷的態度就不再那麼尖銳,連帶著蘇夫人為了將蘇晴從這件事裡摘乾淨,也對蕭沁瓷客氣了許多。
蘭心姑姑也一直以為花生和九里香這種東西,蕭沁瓷只有吃下去才會發病,碰到沒有事。
這種事,沒有說出來的必要,藏著反而是後招,就像如今,她又輕而易舉地利用這件事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九里香是她剛來行宮那日去涼亭的路上看見的,摘星閣附近沒有,原本是想藏著用來應付皇帝的求歡,但用在這裡也不算浪費,只是這種手段也只能用一次。
蕭沁瓷思緒轉得極快,那些紛雜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又被壓下去,她背對著皇帝,身上抹過藥膏的地方偶爾還有零星的癢意,她卻不合時宜地想起方才她握著皇帝的手要他安慰自己的情形。做起來的時候不覺得,如今卻又覺得複雜難辨。
她過河拆橋、用完就扔,半點沒有先前緊挨著皇帝要他來幫自己的難耐,態度又冷淡起來。
她若無其事地道:「陛下,要忍受您就足夠讓人頭疼了。」
皇帝扣住她的手,問:「那你不喜歡朕哪裡?」
蕭沁瓷一頓。
「強勢,自負,自以為是,出爾反爾……」蕭沁瓷果真冷淡地細數著皇帝難以讓人忍受的地方,皇帝不會以為自己是一個好相處的人吧?他這樣的性情,若不是位高權重,又生了副好皮囊,哪個女子會喜歡。
蕭沁瓷背對著他,昏帳中只能看見她細膩的一段後頸,皇帝盯著那點白潤瞧,喜怒難辨:「朕在你眼裡原來有這樣多的不好。」
「陛下明白就好,」蕭沁瓷直白的說著,半點不在乎皇帝聽到這些的反應,「您隨心所欲慣了,這些您能改嗎,不過是口頭上說說而已,反正無論我喜歡或者不喜歡都只能忍受,您只是拿這些話來哄我罷了。」
皇帝不死心地問:「那朕就沒有能讓你喜歡的地方嗎?」
這個問題出來之後卻讓蕭沁瓷想了一會兒:「您是以什麼樣的身份來問我?是一個男人,還是天子?」
「有區別嗎?」
「褪去天子的身份,您除了皮囊尚可、學識淵博,似乎也沒有什麼值得喜歡的地方,」皇帝的性格一點也不好,他還沒有自知之明,蕭沁瓷道,「但僅憑是天子的身份,就足夠讓人心折,您若是願意,會有很多女子喜歡您。」
「那你呢,你會喜歡朕嗎?」皇帝意外的心平氣和,蕭沁瓷說實話和假話分不清哪個更傷人,但真話總比假話好,「即便是因為天子的權勢?」
「不會,」蕭沁瓷答得很快,「您的權勢,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狐假虎威算什麼,當老虎拋棄狐狸的時候後者就只能夾著尾巴逃竄。
蕭沁瓷閉著眼,輕輕說:「陛下,您總說喜歡我,那你有沒有覺得我有哪些不討人喜歡的地方呢?」
皇帝果真仔細想了想,但脫口而出的還是他腦子裡最先浮現的念頭:「沒有,你哪裡都讓人喜歡。」
這世上當然沒有完美無缺的人,可蕭沁瓷在喜歡她的人眼裡,當然哪裡都好,即便是任性、冷淡或者尖銳都有她的可愛之處,愛一個人不是應該連她的虛榮和自私都一起喜歡嗎?
蕭沁瓷道:「所以喜歡是這樣沒道理的事,我如果因為您對我好或者有權有勢而喜歡你,那日後出現了比您更好或者更有權勢的人我是不是就要移情別戀了?」
「沒有人會比朕更有權勢,」他頓了頓,說,「但我不希望你是因為權勢而喜歡我。」他到現在才喜歡一個人,這樣喜歡,他可以用權勢去逼迫蕭沁瓷,卻不想她只喜歡自己的權勢。
「阿瓷,你從前有喜歡過什麼人嗎?」帳中昏光籠著有情人,今夜氣氛安謐,讓皇帝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
蕭沁瓷道:「沒有。」她說的是實話,她連愛自己都不算多,怎麼還分得出多餘的情感來喜歡旁人。
皇帝將她往懷裡帶了帶,蕭沁瓷已經學會在他的動作中不再抗拒,因為抗拒也沒有用。
「朕也沒有。」他道,所以還在摸索,他不能用對付臣子的手段來打壓蕭沁瓷,可他更沒有學會服軟,只一味地順著蕭沁瓷也得不到他想要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皇帝轉而問:「還難受嗎?」
蕭沁瓷:「……」
「您能不能別問,」蕭沁瓷有點惱,「原本我都忘記這件事了,您一問我才又覺得難受。」
原本和皇帝說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睏意也上來了,蕭沁瓷還真沒太注意這個,結果皇帝一提又將她的注意力拉回去,就覺得泛癢。
「好好,」皇帝哄她,「朕不問了,睡吧。」
蕭沁瓷困得厲害,又覺得他煩人,往裡面躲了躲,把自己塞進錦被裡,隨後他又貼上來,蕭沁瓷推他,推不動也就由著他去了。
……
蕭沁瓷養了幾日,身上的紅疹漸漸便散了,這幾日她也沒閒著,仍是跟著皇帝在甘露殿處理看些不太重要的摺子。她原本用來記事的本子皇帝也還給了她,悄無聲息的擱在蕭沁瓷常坐的位置上,她開啟看了之後發現皇帝居然還在上面作了批註,本子下還放著一把眼熟的匕首,皇帝連這個也還給她了。
蕭沁瓷抬頭,就見他若無其事的看著奏疏,半點都沒往這裡看。皇帝要裝模作樣時看上去也是真的一本正經,蕭沁瓷不動聲色地把東西收起來,半個字也沒提,皇帝見她這樣又覺得不是滋味。幾次拐彎抹角地想開口,又被蕭沁瓷拿話堵回去,她才不慣著他。
三月過後,天氣一日比一日和煦,皇帝果然說到做到,又過幾日,他看準了日子,前兩天特地放過了蕭沁瓷讓她好好休息,一早便帶著人往北林圍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