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曾經是蕭沁瓷很想得到的東西。她被困在高高的宮牆裡,仰頭只能看見四方天,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加諸在她身上的都是冷冰冰的利用,當她發現自己終其一生都可能要被困在這座四方城時,自由就變得遙不可及,但她在詭譎的局勢中看到了另一條出路。
權勢。
擁有權勢的人同時也擁有了自由,他們掌握著人的生死,一言定乾坤。蕭沁瓷在景惠年的風聲鶴唳中艱難地尋找著自己的出路。
所以她自己也開始利用自己。美貌、才華,那些都是可以用來交換的東西,蕭沁瓷毫不猶豫。
她也曾經離她想要的東西那樣近,觸手可及,她原本有機會出宮的,拿到那張偽造的文牒,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改頭換面重新開始。
後來蕭沁瓷才發現,原來那個機會她其實從來沒有得到過,只是她以為她可以,妄想著出了深宮就能有廣闊天地。就像如今,她拿回了文牒和兄長的信,看似又有了選擇的機會,但實則皇帝沒有留餘地給她。
她只能順著這一條路走到黑,別無選擇。
因著今日發生的事,皇帝和蕭沁瓷都受了傷,也沒有心思再留在圍場,稍作整頓之後就啟程回了行宮。
蕭沁瓷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已經回到了摘星閣。
「驚馬的事,查得怎麼樣了?」蕭沁瓷端著藥,清苦的氣息讓她聞到就想反胃。
祿喜一早就遵了蕭沁瓷的吩咐去探訊息回來,此時聽她問起,便搖搖頭:「說是意外。」
意外?蕭沁瓷用捏著勺柄,輕輕攪動著碗裡的藥,聲音很涼,聽不出情緒:「陛下也覺得是意外嗎?」
「是,我方才去找馮少侍打聽的訊息,」祿喜道,「陛下親自下令處罰了有疏忽之責的人,聖人寬和,說既然他與夫人都無大礙,便只罰了那些人板子和月俸,主事的人被撤職。」
蕭沁瓷攪動的動作停下。天子遇險,這是何其重要的事,相關的人卻只受到了不輕不重的處罰,皇帝這是輕拿輕放,和他一貫刻薄寡恩的性情並不相符。
就算是意外,皇帝也不該罰得這樣輕。蕭沁瓷敏銳地注意到皇帝處罰背後的蹊蹺。
藥放得溫了,她將藥一飲而盡。她近來似乎總在喝藥,於是強逼著自己熟悉藥的清苦,也不似以前那麼難以忍耐,她把空碗擱回去,宮人端了果盤上來,裡頭只盛著一小碟松子糖。
即便到現在,蕭沁瓷的心仍然緊繃著。今天的事她也在賭,皇帝不會在行宮久留,而蕭沁瓷已經拒絕過皇后之位,她將自己和皇帝的關係固定成現在這個樣子,但這種狀態不能長久,她需要再往前推進,把主動權拿回自己手裡。
「意外」是蕭沁瓷曾經考慮過要使用的手段,一味的拒絕不能讓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得付出些什麼,就像拿肉骨頭吊著,要讓皇帝覺得自己有「得到」的機會。共歷險境最易滋生情意,恰巧皇帝要帶她去射獵,除了在圍場,還有什麼地方最能滋生意外呢?春日野物本來就躁動,野獸**之下的傷人也很合理。
再沒有比英雄救美,繼而感激生情更順理成章的事了,要裝出被一個人打動的模樣並不難,尤其是在對方不顧性命救了她之後。
只有一點,風險太高,結果不能確定,蕭沁瓷需要去賭一個時機和皇帝對她的喜歡有沒有深到能奮不顧身來救她的程度。
那個驚馬的時機其實來得不巧,只有在皇帝和她共乘一匹的時候才是最好的機會,可惜她不能準確控制時間。不過讓皇帝眼睜睜看著她受傷也是一種選擇,正如她指責皇帝時說過的話,是皇帝要帶她去騎馬的。
她推算過,不管是哪種情況很有可能最終受傷的只會是她自己。但她推說自己不會騎馬,穿了護具,身側又有侍衛隨行,喪命的可能性不大,至多也就是重傷。
但倘若皇帝當真棄她於不顧……蕭沁瓷笑起來,那就真是太好了。愧疚遠比喜愛能來得長久,她又多了一項能拿捏著住皇帝的把柄。
可皇帝不顧自己性命救了她,很難說蕭沁瓷心中有沒有感動或是失望,但她最先看到的仍然是機會,一個對皇帝態度轉折的時機,來得恰到好處。
一切都這樣順理成章的發生了,甚至看似達成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真是可惜,分明有那麼多意外,皇帝卻還是得到了對他來說最有利的結果。
「怎麼又是松子糖?」蕭沁瓷吃膩了。
祿喜不敢抬眼:「是陛下吩咐的。」
蕭沁瓷無言,拈了一顆松子糖放進口中。皇帝在這種小事上的佔有慾也逐漸凸顯,他要蕭沁瓷的方方面面都留下他的印記,連吃食也不放過。她喝藥之後的糖都被換成了松子糖,蕭沁瓷初時覺得這味道太過甜膩,但喝藥之後再吃又覺得恰到好處。
就是這樣,有苦才有甜,感情之中也是如此,只有嘗過了苦藥,才會覺得那點甜味來得珍貴。
皇帝要嚴查此事她並不意外,只是查到最後的結果讓人意外,沒有異樣,皇帝卻又輕輕放下了此事,他為什麼會這樣處理?
蕭沁瓷想到一種可能——除非這件事是皇帝故意要按下去的。
她把蘭心姑姑叫進來:「姑姑,我今日換下來的那身衣服呢?」她若無其事地開口,「我剛才發現我有個墜子不見了,會不會是落在裡面了。」
蘭心不疑有他,想了想,說:「奴婢去找一找。」
沒過一會兒蘭心便回來了,有些疑惑:「真是奇怪,夫人換下來的那身衣服不知道被誰收走了,奴婢已經讓人去問了。」
蕭沁瓷在地上滾過一遭,衣裳已經髒了,她上藥的時候就換了一身,當時蘭心隨手將衣服掛在帳中的小屏上,後來急急忙忙地要趕回行宮,她也就沒怎麼注意,照理來說,衣服應該不會被落下,許是收拾的宮人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吧。
「無事,找不到就算了,左右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蕭沁瓷淡淡道,她擺擺手,讓眾人都退出去了。
她心中已經有了猜測。雖說那身衣裙已經髒了,但到底是蕭沁瓷的貼身衣物,宮人不會這麼不小心落到別處,只能是被人拿走了,至於那個拿走的人也不必細想。
皇帝懷疑她,所以要悄悄地排查過她的東西。他找不到任何異樣的,況且他不動聲色按下此事的態度也已經很明瞭了,他即便最後還有懷疑也只會是懷疑,皇帝會來試探她嗎?
蕭沁瓷不知道,她不必做多餘的事來打消他的猜忌,她只需要如皇帝的意。蕭沁瓷撐著額,撥弄著面前斜逸進來的那枝紅花。半月窗外那株海棠快要開敗了,薄暮裡有種凋零的美,這個春日短暫,很快就要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