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娘子有何貴幹?」
蕭沁瓷沒摘帷帽:「我姓蕭,是我兄長讓我來這裡的,不知您有沒有印象?」
那老頭一震,急急往蕭沁瓷的方向走了幾步,隔著白紗打量她:「是四娘子嗎?」
蕭沁瓷許久沒有聽到有人這樣叫過她了,那老頭看她無動於衷,壓低了聲音道:「四娘子,我是程碩,從前跟在二老爺身邊的,您還記得我嗎?」
姓程,蕭沁瓷打量著他,終於從記憶裡翻出個模糊的面孔和眼前的人對上:「程伯?」
程伯是英國公手底下的老兵,無兒無女,家裡人都死光了,從戰場下來後一身傷痛,就留在府裡做了個管事,總是跟在英國公身邊,蕭沁瓷對他並不熟悉。
程伯把蕭沁瓷請去後堂說了會兒話。當初英國公府下獄之時是把家中下人都遣散了的,但判了流放之後也有像程伯這樣的人一起跟著去了西北。
「後來大娘子接到您的信,就說要我來長安看看。」程伯道。他沒提大娘子的原話,說四娘子這個妹妹又嬌氣又笨,蠢得可憐,她想來西北,路上被人賣了都不知道,還說讓程伯跟她說清楚,要真想來幽州那地方可不怎麼好,她在長安錦衣玉食慣了,過去肯定受不了。
「阿姐他們如今過得好嗎?」蕭沁瓷輕聲問。
程伯愣了一愣,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同她說,只含糊道:「還不錯,這幾年日子好過了些,四娘子到了幽州就知道了。」說到這裡他一愣,「四娘子是如何……出來的?」
「程伯,我走不了,」蕭沁瓷避開這個問題,道,「在你這裡也不能久待,煩請你告訴阿姐他們我過得很好,以後許是還有機會相見。」
總歸是要來一趟的,蕭沁瓷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真正離開,她早就放棄了,今日來這一趟,除了要給自己一個交代,也有再逼一逼皇帝的意思。
程伯拎了壺酒送她出去:「夫人慢走。」
蕭沁瓷走出一段距離,忽然又聽得程伯追上來:「夫人留步。」
程伯到了近前,說:「方才發現給夫人找的銅錢少了。」他遞給蕭沁瓷幾枚銅錢,同時幾不可聞道,「有人跟著你。」
蕭沁瓷悚然一驚,立時以為是行宮的人這麼快就發現了她失蹤,找過來了,又或者是皇帝本來就在她身邊安插了人時刻盯著。
「我知道了。」
蕭沁瓷刻意挑了人多的地方走,時刻留意著身後。走過兩條街,她便覺得身後跟蹤她的人不像是宮中的禁衛,若是禁衛,就該上前請她回去了,難不成還能是皇帝想要放任她多在外頭放放風?
蕭沁瓷繞了一圈,去西市打聽了近日能從長安出發的商隊,又回到了酒鋪,她在裡面等了等,程伯便回來了。
「那人身上藏刀,眼裡帶煞,必然見過血,不像是專拐女子的人伢子,」程伯自方才起便跟在他們身後,特意讓蕭沁瓷多走了些路好觀察那人,「也不像是正規軍,我觀察了他一路,他似乎就是衝著四娘子來的,只是方才街上人多,他不好下手。」
蕭沁瓷更是迷惑,若不是禁衛也不是人伢子,她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惹來這種人的覬覦。
程伯緊張道:「四娘子,如今要怎麼辦?」
回去是不能去,蕭沁瓷只能被皇帝「找到」,出城的那一段路也容易讓人下手,況且蕭沁瓷也不會放任自己身邊有這樣一個隱患,她想了想,對程伯輕聲說了自己的計劃。
……
唇上的血都被吃乾淨了,蕭沁瓷被他揉著,也覺出了疼痛,她勾著皇帝的手按在他頸後,細白的指上還有淡淡的血痕,指下是溫熱的肌膚,和噴濺到她手上的血熱度那樣相似。
這是她第一次握刀傷人,握刀時的手很平穩,放開後卻在顫抖。
蕭沁瓷說害怕,不是假的。
她啟唇,讓皇帝能更深地索取她,粗糙的面碰觸到一起,刮過時能勾起一陣戰慄,從骨頭裡泛出的軟,若非他的手撐著她,她早已站不穩了。
蕭沁瓷翻過蕭府的院牆時是怕的,藏在漆黑的櫃子裡時是怕的,看到自己手上的血也怕。
她怕得厲害。也很冷靜。
皇帝會找來的,他也會很生氣,這些都在蕭沁瓷的預料之中,她就是要讓他挫敗、氣惱,讓他看清強權得不到他想要的,蕭沁瓷可以對他虛與委蛇,但不會認輸。
但她沒預料到自己會這樣怕,看到皇帝時的依賴有一半是偽裝的,還有一半卻是真真切切的鬆了一口氣。
六月的夏夜燥熱,屋子裡沒人住,自然也沒有冰,潮熱的氣被捂在蒸籠裡似的,蒸出一身汗,滑的、膩的,握不住。
太熱了。尤其是兩個人貼在一起,蕭沁瓷的身體是涼的,皇帝卻本就體熱。她抱他像炭,皇帝卻如擁冷玉。
蕭沁瓷覺得還不夠,她握著皇帝的指摸索她,冷玉被捂軟了,蒸熱了,熟成了一團。
其即時間不長,血淋淋的撕咬只有一瞬,皇帝在唇齒相貼的時候感受到了蕭沁瓷的恐懼,她連呼吸都是顫抖的,帶著害怕的意味。
她在尋求皇帝的安撫。
「好了,朕在這裡,」他退開一點,輕輕貼上蕭沁瓷額角,手也安撫她,語調仍是冷的,「別怕。」
她當然會怕,蕭沁瓷這樣的貴女,莫說是殺人,便連傷人也是沒有的,他不該拿她在自己劍下的鎮定同此時相比,她當然會害怕。
蕭沁瓷終於漸漸安靜,在他懷裡哭了一會兒。
待平靜之後她便立馬過河拆橋,鬆了手,從皇帝懷中退出來,平靜地擦了擦淚痕,聲音裡還藏著抖,面上卻已經冷靜:「陛下應當有事問我吧?」
這副模樣當真令人生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