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沁瓷眉心微蹙:「你問這個做什麼?」
方才的事她還恨著,連敬稱都不肯叫了。皇帝並不在意些許小事,他坐在蕭沁瓷身側,自始至終都是慢條斯理的款款君子模樣,半點沒有狼狽。
「朕方才想起,似乎對你還不夠了解,有些事,你不會主動對朕說,朕只好來問你。」他語氣溫和,似乎僅僅是一個關心心上人的好郎君。
蕭沁瓷嘲諷地回了一句:「陛下還真是想瞭解我啊。」
方方面面,一分一毫。
皇帝前後態度轉變得自然,似乎將滿懷的惡都隨著汗一併蒸發了出去,但也太快,他如今這樣溫和從容,叫蕭沁瓷不得不提防他是不是還在憋著什麼壞點子。
他的惡蕭沁瓷算是領教透了。
天兒仍然熱著,冰盤完全融化後最後一絲涼氣也沒了,她被印上的牡丹花印子漸漸消下去,身體也漸漸涼下去。
她原本便耐得住冷,也耐得住熱,酷暑寒冬雖然也會讓她覺得難熬,但她絕不會表露,蕭沁瓷慣於忍耐的性子是在漫長年月中一點點被磨出來的,但皇帝總有辦法讓她招架不住。
「是啊。」皇帝坐在黃昏的餘溫中,語調似有悵惘,「朕總是想多瞭解你一點的。有些事,總要親自問你才行。」
「陛下便準備這樣問我?」蕭沁瓷齒間含著恨。
「這樣問不好嗎?」皇帝眼中含笑,是溫情的模樣,話語卻全然不是如此,「只有這樣,阿瓷才會乖乖地回答不是嗎?」
蕭沁瓷閉了閉眼,睜眼時眼中隱含碎冰:「陛下想知道什麼,問吧。」
「阿瓷總是這樣,對不想回答的問題就故意避開,」皇帝卻好似有心要拖延時間,拿話語打轉,「朕方才的問題你還沒答。」
他方才問了什麼?蕭沁瓷想起來了,是問她那幾個兄姐,最喜歡哪一個。
這種事有什麼好問的。她覺得皇帝就是故意的,要看她難堪。
蕭沁瓷正想回答,皇帝卻突然俯身下來,看進她眼裡:「這樣吧,阿瓷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剩下的幾個字被他又輕又緩地說出來,只有蕭沁瓷能聽見。他把蕭沁瓷的小衣攏好,問,「……怎麼樣?」
蕭沁瓷只想打他,然後對他說:「滾遠點。」
但是那三個字在她唇邊轉了轉,最後變成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委屈。
見她不說話,皇帝便知道她是預設了,不反對就是接受,不過他知道蕭沁瓷面皮薄,要她親口說出來她同意的話無異於割肉,所以他很「好心」地說:「那朕就當你同意了。」
「第一個問題就當是朕送給你的,」皇帝將他的好心貫徹到底,「你的幾個兄姐,你最喜歡哪一個,你三哥哥,還是你大姐姐?」
他把人選固定在了兩個人裡,顯然不是他話中那般對蕭沁瓷一點也不瞭解,他知道人有親疏,在蕭沁瓷心裡總該分個高低,是她從前對皇帝提過的三哥,還是那位英國公府的嫡長女?
皇帝記得那是一對雙生子,比他小不了幾歲。他十歲之前還住在東宮,曾經在宮裡見過英國公夫人帶著一雙兒女進宮請安,兩個幼兒長得頗為相似,若非如此……皇帝眼眸沉了沉。
「——阿姐,」蕭沁瓷想起一點往事,「姑娘家,總是要和姐姐親密一些的。」她沒什麼感情地說著,淡淡的,像是在提別人的事。
「你阿姐叫什麼名字?」
蕭沁瓷再度擰眉:「陛下問這個做什麼?」問她姐姐的名字顯得更不正常。
「朕問,你答。」皇帝的手穿過繫帶,替她打了一個漂亮的結。他手很巧,是蕭沁瓷早就知道的事。
「我阿姐的閨名,怎麼可以隨便說給外男聽。」蕭沁瓷眉眼染上不豫,心裡說不清道不明是什麼滋味。
皇帝對她的情緒變化很敏感:「你是真這樣想的,還是——」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蕭沁瓷,「吃味了?」
「呵。」蕭沁瓷忍不住嘲笑他的異想天開,「原來陛下在自作多情這一項上也不遑多讓。」
「就當是朕自作多情,」皇帝道,「不過你不說朕也知道,英國公府誕下一對雙生子當年在長安也是喜事一樁,英國公當即便為嫡子請封世子,取了隨瑛二字,至於妹妹,單字一個瑜,是不是?」
英國公府的嫡長女,生來就金尊玉貴,喜事傳到東宮,太子妃也備過重禮。
「陛下既然知道,做什麼還要問。」
「朕這不是……為你著想,」皇帝撈過了她的裙子,曳金的裙襬在簟席上鋪開,幫她繫著裙上的飄帶,「給你行方便嗎?阿瓷怎麼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蕭沁瓷屏氣凝神:「我確實不懂。」
「不懂朕可以慢慢教你,」皇帝慢悠悠地說,不怕她不回答,「下一個問題,你的文牒是怎麼來的?」
他已經查過了,那張文牒制於三年前,貨真價實,也就是說在長安城外的某個村子裡真的有個叫蘇唸的姑娘,但當皇帝派人去查訪的時候那戶人家卻早就搬走了,時間也是三年前。三年前還是景惠二十一年,朝廷有過一次清查,要動手腳只能是那時候動,但那個時候,誰有能力又願意幫蕭沁瓷做這件事?
皇帝能想到的人選無非就一個——已經死掉的楚王。
他想,蕭沁瓷不肯改名換姓來做自己的皇后,卻肯拋棄身份去做楚王的貴妃,她真是——瞎了眼。
在蕭沁瓷去行宮之後所有的東西都被他收走了,不過當時他沒有仔細看過蕭沁瓷的私物,只吩咐人把它們收好,後來關係緩和之後他又把東西都還了回去,難道她就是這樣把文牒藏起來的?
那張文牒在蕭沁瓷手中留了有三年之久,皇帝甚至還想到了她此前執意要出宮,她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要脫身離開,從此之後沒有人能找到她。
真是好算計。
「託人辦的。」蕭沁瓷回答得簡短。
「誰辦的?」
「這種事,你覺得我會說嗎?」蕭沁瓷道,「陛下不必再問。」
「不想連累別人?」皇帝慢慢地解著那朵繁複的牡丹扣,「還是不敢說?」
「有區別嗎?」
他便笑了一下:「確實沒什麼區別。」他迎著蕭沁瓷恨恨的目光,道,「既然有獎勵,也該有懲罰。」
蕭沁瓷掐著指尖,掐出了紅。夏天太熱,讓人心裡也燥。她偏頭,看細細的金絲在日光裡猝然繃緊,**起落日餘暉的弧光。
皇帝手上一重,迫她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