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這樣漫長。蕭沁瓷覺得自她踏進這間花廳,到如今,好像已過了一生那樣久。
她步步為營才走到今日。
皇帝果然是將她說過的話都放在了心上,還記得昔日她曾說要皇帝來求她,但言語上的低微算不了什麼,本質仍是男強女弱。
可是她還年輕,她還有很長很長的路可以走,一直走下去,往前看,往上看。
良久之後,蕭沁瓷再次伏身下去:「陛下所求,不敢不應。」
便該是這樣,彼此都覺得是順了對方的意。
皇帝去扶她起來,蕭沁瓷順從地任他動作,在接近時袖間金光一閃,一支銀簪便穩準狠地紮在了他肩頭。
他被迫得後退,撞倒了身後的案几,倒下的同時仍是抱著她。
簟席是滑的、熱的,皇帝倒在了蕭沁瓷方才枕過的位置,位置和時機都拿捏得這樣準。她沒鬆手,跪在了他膝上,手上用力,銀簪扎的更深。
他沒躲。
「偏了。」月白的衫滲了血,劃破了皮肉,入肉有些深,皇帝低頭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忽地笑,「這裡還有上次救你的時候留下的傷。」他知道怎麼讓蕭沁瓷心軟。
蕭沁瓷的手顫了顫,猝然鬆開又握緊。她把簪子抽出來,又反覆地扎進去,在同一個位置,第二次力度比第一次更大,鮮血迅速染紅了衣襟。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冷冷說。
「別恨我,你知道我在乎這個。」皇帝把那枚染血的簪子扔在一旁,伸手去抱她,唇貼著她耳,輕輕摩挲。
他**似的說:「你從前不是同我說過嗎,想要有朝一日我能求你,」皇帝道,「阿瓷,如今我就在求你,求你喜歡我,跟我在一起。」
分明方才還倨傲,拿了請罪書來威脅她的人也是他。
蕭沁瓷眼睫輕顫:「你求我?」
「是,我求你。」
他們地位顛倒,話語也反了過來。
蕭沁瓷重新拿起了那枚銀簪,簪尖沾血,緩緩逡巡在皇帝的頸上。
她盯著他,像是在試探他話裡真假。
皇帝方才說她位置找得不準,刺偏了,可此刻她用簪尖刺破了他頸上的皮,血珠緩緩滲出來,只要蕭沁瓷力道再重一點——
她知道那個位置是人的要害,前夜裡她便是找準了這個地方,和兇器是否尖銳駭人沒關係,只要刺下去,人就得死。
血會噴濺出來。
蕭沁瓷下得去手。
他巍然不懼,仍是在**她,用那種看穿她的**:「阿瓷,你不想做皇后嗎?你想離開朕,可你能去哪裡?」
「回蘇氏?那裡不是你的家,去尋你阿姐?她如今自身難保。」他不是個多話的人,對蕭沁瓷卻一字一句都揉碎了講,「你這樣驕傲,受得了對旁人卑躬屈膝嗎?你前二十年,都在金玉富貴裡生活,離開這裡,你準備怎樣活下去?你知道普通百姓以什麼為生嗎?」
他一定查過,查過蕭沁瓷從行宮出逃那短短一日的行蹤,知道她是如何提心吊膽、如何艱難。
「我可以學。」蕭沁瓷不為所動。
「可那些都不是你要的,」皇帝看透了她,他們本質上是這樣相似的人,從多年以前,他看著蕭沁瓷接近旁人,為的也不是喜歡,而是他們能帶來的權勢,「你要的東西,只有朕能給你。」
權勢、自尊、驕傲……蕭沁瓷是個貪心的人,什麼都想要,她不僅想要有人愛她、對她死心塌地,還想要這些。
蕭沁瓷似是嗤笑了一聲,問:「你能給我什麼?」
「你想要的,一切。」
「你愛我?」蕭沁瓷似乎在確認什麼。
「是,我愛你。」
蕭沁瓷沉默,皇帝等著她再開口。
「陛下說得不錯,當皇后確實有很多好處,」蕭沁瓷道,「但我要堂堂正正的站上去,不會改名換姓頂著旁人的姓氏,倘若要我將自己的出身和家人都一併捨棄掉,連自己都放棄了,我不願意。」
「你不願意,那就不用,」皇帝道,「朕幾時逼過你?」
蕭沁瓷淡淡說:「陛下逼我還少嗎?」
皇帝想說:那些都不作數。
但蕭沁瓷不等他出口,便又說了:「從前那些便都算了,我也還回去了,」蕭沁瓷手上用力,在他鎖骨上劃出一道血痕,「但今日我應了陛下,日後你若再逼我,逼我一次,我便刺你一次,倘若有一日我忍不了,那就一起去死好了。這枚銀簪我會日日帶著,你答不答應?」
皇帝沉默:「阿瓷,夫妻間見血是不好的事,你忘了朱熙的下場了?」
「就是因為記著他的下場,我才告誡自己不要變成他夫人那樣,寧可先下手為強。」蕭沁瓷不為所動,「陛下不來招惹我,我自然不會報復回去。」
「……好,朕答應你。」
「雖然言語的承諾起不了束縛的作用,但有總比沒有好。」承諾是沒有用的東西,隨時可以推翻,尤其是男人對女人的承諾。蕭沁瓷看得透徹,她賭的是在皇帝對她情意淡薄那一日到來之前自己能達到和他平等的地位,最起碼也要讓皇帝不能輕易動她,不是因為情意,而是憑著她自己的強大。
她這樣矛盾,一面要皇帝言語上的承諾,一面又不會相信。
皇帝甚至已經對此習以為常。
蕭沁瓷又說:「我這個人也十分自私,自己的東西不喜歡旁人碰,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你娶了我,就只能有我一個人,不許納妃妾,也不許寵幸旁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