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放任蕭滇去死的。
蕭滇出事的前幾日,回來時偶爾會說起他總覺得似乎有人在跟著他,她不想與蕭滇說話,但擔心他會把什麼危險帶回家中,便讓僕婦們多留意。女人對周圍環境的變化很敏感,稍加留意便能觀察到家門外時常出現幾個陌生面孔。
她提心吊膽不敢出門,還為此和蕭滇吵過好幾次,覺得肯定是他招回來的麻煩,沒多久,蕭滇就真出了意外。
蕭滇被發現時已經不知道在門前暈了多久,階上全是血跡,已經被雨水衝得稀薄,乍一瞧似乎就是因為雨天路滑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下來磕破了頭。
可隨後大夫為蕭滇瞧傷時卻說他不僅前額有傷,後腦也有傷,普通的跌倒很難會在這樣完全不同的幾個位置都有深深的傷口,不過大夫也就這樣一提,便被沈菀不動聲色地略過了。
只是一個意外,很難,不代表不可能。大夫也說了,蕭滇傷的是頭,能不能活下來,全靠他的運氣,他只是……運氣不好。
就是他運氣不好,隨後那兩天她也只是對蕭滇疏於照顧而已。
太苦了。
沈菀跟去的一開始還是很好的。他們當時感情甚篤,還有一雙兒女,沈菀為了自己尚在襁褓的兒女也不能拋下他們離開,況且她還有嫁妝,即便家財抄沒,衣食無憂還是沒問題的。
但她忘了人心易變。
身份的一落千丈讓蕭滇處處受冷眼,他從前可以是安享富貴的公子哥,從雲端跌落之後也沒辦法迅速振作,自暴自棄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他開始變得易怒、酗酒,在官場上曲意逢迎。
真正讓她徹底齒冷的是有一年他深夜回家,女兒筠娘當時才八歲,還在賴著她撒嬌,蕭滇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莫名說了一句:「還是有些小了。」
她起了疑心,去打聽才知道那兩日從長安來了位督察官,縣令把自己的一個美妾獻上去,得到升遷的允諾。換作從前,蕭滇哪裡看得起這種事,到底人心易變,甚至只在一瞬。
後來她又偷偷看過他送去長安的信,信中字字懇切,沈菀卻想到蕭氏那個女兒應當已經長到了十四歲,當年她也曾見過的,生的玉雪可愛,已經能想見日後的美貌動人。
十四歲,孤女,生得美,蘇氏也是出名的名聲不好,左右以後都是要做妾,不如來幫一幫他這個親叔叔。
他根本一無所長又性格懦弱,沈菀早該看清他的。她很早之前就想和離,但蕭滇不肯放人,她也沒辦法把兒女都帶走,只好年復一年都拖著,拖到忍無可忍的時候。
如今筠娘也到了出嫁的年紀,蕭滇幾次說起,話裡話外都是待價而沽的味道。那是她的女兒,要像一件貨物一樣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評估價值,美貌是優勢,性情溫良也是優勢,還孝順。
她沒做錯。是天都在幫她,不想讓她髒了自己的手。沈菀想,蕭滇的「意外」是他自作自受,怪不得誰。
她也不想去探究蕭滇到底得罪了誰,背後的人沒有對她們下手,就說明她們是安全的,知道得多了反而容易招來禍端。但今日皇帝的召見又讓她害怕起來,天子是不是查到了什麼?蕭滇又到底犯了什麼事?會不會連累到她?
沈菀坐了半日,直到筠娘由丫鬟領著來她這裡用晚膳,她才如夢初醒,勉強把諸般心緒都壓下去,開始同女兒說話。
……
轉眼日升月落,庭裡葡萄熟透,滿眼蒼翠青濃,蕭瑜也快要到長安了,昨夜裡皇帝同蕭沁瓷說起,也是同她說,蕭瑜返京之後會先下獄候審,要她不必擔心。
蕭沁瓷沒問他會如何處置蕭瑜,皇帝也沒說,他二人在達成一致的事情上有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地避開這件事。
這兩日蕭沁瓷還在外面看宅子,她問過程伯,除了蕭瑜,還有蕭隨瑛也會一起跟著回來,若住在蕭府被問起來蕭沁瓷還不知道怎麼解釋,乾脆重新找個合適的宅子,反正他們人不多,小宅子也夠住。
「你要同你阿姐他們一起住?」皇帝挑眉,近來蕭沁瓷做的事總是圍著那對兄妹打轉,他統統忍了,他體諒蕭沁瓷同親人久別重逢,一時佔據她的注意力也很正常,但不能容忍蕭沁瓷居然想要搬去和他們一起住。
「不然呢?」蕭沁瓷頭也不抬,「我總不能說我還未出嫁便要去同我的未婚夫婿住在一起吧?」
皇帝瞬間就被這一句話哄好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把前面的未婚兩個字去掉不就好了。」
「哦?」蕭沁瓷似笑非笑,「無媒無聘,陛下一句話就想去掉?佔便宜也不是您這樣得寸進尺的吧?」
「誰說無媒無聘?天地為媒,後位為聘,阿瓷已經應下了,你我就是正經夫妻。」皇帝認真道。
「嘖,那也只能算作定婚,」蕭沁瓷搖頭,虛指在他心口上點了一點,「我可沒聽過沒有三書六禮就能做夫妻的,那我多不划算呀。我要成親,不僅禮數一樣都不能少,還要有親朋在座風光大嫁,這才會與你做正經夫妻。」
「太久。」皇帝從後擁住她,寬大的袖把她裹進裡面,袖中是清幽沉水香,從前蕭沁瓷覺得這香強烈、沉冷,一如天子讓人不容忽視,也不敢直面,如今卻習以為常,「阿瓷不如先給我一個名分?」
「不然我們如今算什麼?」他握著蕭沁瓷的腕,她腕間肌膚細膩柔滑,沾著深夜的涼意,頃刻便被他抹開了,「……**麼?」
最後幾個字被他銜在齒間,咬字尤為輕,落下時便叫人一顫。
夜裡的燭燃得曖昧,照出糾纏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