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阿瓷生得不太像,氣質也千差萬別,不過那種冷淡鎮定的態度倒是如出一轍。他餘光瞥見蕭沁瓷握緊垂簾,幾乎要僵在那裡,便咳了兩聲,示意殿中吏部、兵部、刑部以及御史臺的大臣可以開始議事了。
其實這樁事吵了幾月,已經議出了結果,如今無非是把那結果對著蕭瑜再宣讀一遍,她倒是從頭到尾的冷淡,不曾為自己出言辯解,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只除了蕭沁瓷不小心扯動垂簾時的微小動靜讓她敏銳地投去一瞥。
皇帝最後道:「朕念在你駐守邊境十年,既有功勞也有苦勞,罪得罰,功也得賞,你可認?」
蕭瑜垂首:「但憑陛下處置。」
「你頂替旁人身份從軍,那過往功績便都不能論,朕剝奪你的軍銜和戰功,你可有異議?」
「罪臣無異議。」
蕭瑜仍是面無表情,倒是蕭沁瓷聽了之後擰眉看他。
「好,雖然你身份不實,但戰功做不得假,既然有罰,也會有賞,你即日起就入金吾衛做名千戶,巡禁長安,」皇帝道,「蕭瑜,你能守好大周邊境,朕當然也信你能替朕守好錦繡長安。你能嗎?」
「罪臣,萬死不辭。」蕭瑜卻沒有領賞,也沒有起身,仍是跪在地上,道,「但陛下若要賞,臣想向您討一樁恩典。」
皇帝的目光在一瞬轉冷。
蕭瑜跪著,能感受到座上天子冷若寒泉的目光,如攜萬鈞之勢。她還未開口,已然感受到了天子的不悅,這是在方才都未曾有過的,如刀劍懸空而刺,蓄勢待發。
皇帝不想她開口。
蕭瑜感受到了天子的壓迫。但她還是依著自己的意道:「玉真夫人,是罪臣的妹妹,昔年受臣父之罪所累沒入宮禁,罪臣聽聞年前她已出宮去方山修行,陛下若要賞,罪臣懇請陛下能放她歸家,再無所求。」
旁聽的幾位重臣皆是一愣。有知曉內情的不免偷偷多看了蕭瑜幾眼,又偷偷去覷天子的臉色。
天子的身影隱在重重幃簾後,辨不清。
片刻後,只聞他聲音如常:「玉真夫人早已得太后恩典出宮了,你不必求朕。就按朕方才說的辦吧。」
暖煦的晴光從殿外照進來,蕭瑜抬頭時面上終於有了點波動,她身上除了年輕姑娘的嫵媚好看,更有將軍百戰的英姿勃發。
蕭沁瓷面上怔怔的,她鬆了手,於是連那點微小的縫隙都被完全掩蓋住。皇帝壓著眉,把突如其來的惱火壓下去,再開口時已經聽不出先前的不悅了。
「蕭千戶在長安沒有府邸吧?」皇帝狀似無意地問,「朕記得前英國公府的舊宅還空著,就讓她搬進去吧。」
他們就這件事論過好幾次。
蕭沁瓷看過幾處宅子,都不甚滿意,況且,蕭沁瓷心裡始終惦記的是都回到長安了怎麼能不回家住呢。蕭家的舊宅既然已經回到她的手上,那也該讓舊人回家看看,雖然早已物是人非,但蕭瑜他們一定也會想回去的。她甚至都沒有在那處舊宅長大尚且會有留念,遑論那是蕭瑜他們從小生長的地方。
蕭沁瓷沒想到皇帝會這樣安排,倒是合情合理,回頭時正和他的目光對上,見他眼裡含笑,對她無聲說了一句話。
蕭沁瓷看懂了,便也回他一個笑。
……
蕭瑜由內侍領著出去,路上她問那小太監:「玉真夫人出宮是什麼時候的事?」
「已經是三月的事了。」
「公公可知她出宮之後去了哪裡?」蕭瑜追問,「太后娘娘可有恩旨?」
「這奴婢就不清楚了。」那小太監歉意的笑笑,不敢多說。
蕭瑜不再問,謝過之後便獨自出宮了。
時隔多年長安也有了很大的變化,蕭瑜想了想,先依著記憶裡的路去了蘇家。蕭沁瓷既然是被正經放出宮的,太后未必願意放她走,最有可能在的地方還是蘇府。
她沒找錯,門房卻不知道她要找的人是誰,見她一身普通,沒有拜帖,家世來歷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偏偏還說自己是蘇家的親戚,他想把人敷衍過去,又見蕭瑜始終不肯走,只好進去找管家。
蘇晴快要出嫁了,蘇夫人近些日子放手讓她管家,她倒也做得像模像樣。
管事來回話時她剛理清一筆賬,累得只想休息,聽到來人是打聽蕭沁瓷的卻又起了好奇心。
「你說是個姑娘?」蘇晴疑惑問。
「嗯,二十來歲,一個年輕好看的姑娘。」
蘇晴一邊讓人去把她請進來,一邊又疑惑,怎麼會是個姑娘呢?難道是蕭沁瓷自己來了?想到這種可能蘇晴一愣。她最近對蕭沁瓷的事十分好奇,那日她被蘇夫人訓斥了一通,勒令她不許再提這件事,她心有不甘,表面上答應了,私底下卻還在偷偷的查。
但查來查去,蕭沁瓷竟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蘇晴所能知道的就是她三月離宮去方山修行,隨後不久太后就下了讓她還俗的旨意,但從三月到現在,蕭沁瓷始終都沒露過面,也沒有任何訊息。
甚至蘇晴還偷偷又去聽過父母的爭吵,這次只聽到零散的幾句「她回來了」,「怎麼辦」之類的話就被發現了,又被罰跪了幾日禁閉。
她看見走進來的蕭瑜後沒掩飾自己的失望,難免就帶了出來:「你找蕭沁瓷?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姐姐,我也姓蕭。」蕭瑜不動聲色道,「我叫蕭瑜。」
蘇晴愕然:「不可能!」除了他們,蕭沁瓷哪裡還有親人。
蕭瑜並不想與眼前這個小姑娘多說話,她知道直截了當道:「我今日入宮面聖,陛下說阿瓷已經出宮返家了,她在哪裡?」
「她沒回來……」蘇晴被驚得腦子空空,說完之後又反應過來,「你到底是什麼人?蕭沁瓷哪裡來的姐姐,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當年蕭家出事時她還小,早就對蕭瑜沒印象了,
「她不在你們家?」蕭瑜腦子轉得可比她快多了,轉眼就得出了蕭沁瓷並不在蘇家的結論。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沒有必要告訴你我們的家事,」蘇晴端茶道,「送客。」
蕭瑜沒有動:「那她去哪兒了?」
蘇晴不語,已經示意身邊的僕婦送她出去,蕭瑜已打定主意不走,至少得等蘇柘或蘇夫人其中一個人來見她。
蘇晴急了,兩廂正對峙著蘇夫人急急走了進來,一見蕭瑜便大驚失色。
……
蕭瑜沒問到蕭沁瓷的下落,離開蘇家後卻發現身後有人悄悄跟上來。
她反應極快,近身的同時劍已出鞘。
「——蕭家姐姐!是我。」是蘇晴。
蕭瑜沒動:「你跟著我做什麼?」
蘇晴躊躇了一下,還是道:「阿瓷的事……我或許知道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