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巧巧地說著誅心之語,半點沒有覺得自己說出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你不喜歡他。」蕭瑜口吻篤定。
「……說得好像這世間的夫妻都是因為情愛才走在一處的,」蕭沁瓷眉間有厭倦,「喜不喜歡的有那麼重要嗎?」
世間夫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稀裡糊塗的也就過了一輩子。
「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會很累。」蕭瑜道,「若是旁的人,不喜歡了還能分開,但……」但那是天子。她原以為蕭沁瓷或許是給某個顯貴做了外室,若是如此倒還簡單,但同皇帝在一起,即便日後情淡愛馳,蕭沁瓷也不能及時止損。
蕭沁瓷覺得和她說話也很累。
蕭瑜同皇帝似乎有相同的觀念,將情愛都看得很重,蕭沁瓷不明白。皇帝從前還總要追問蕭沁瓷喜不喜歡他、如何才會喜歡他,近日也不再問了。
情愛這種東西這樣易逝,又虛無縹緲,實在不值得蕭沁瓷多費心。
「我不討厭他。」蕭沁瓷道,「況且,要叫我卑微如塵的活著,那樣更累。」
蕭沁瓷偏頭看她:「我做皇后不好嗎?蕭氏就是後族,榮華富貴,滿門朱紫,唾手可得,昔年舊案,等你我掌權一日也能翻覆。」蕭沁瓷說出她從很早之前就生起的念頭,「阿姐,這是通天的捷徑。」
「也是險途,」蕭瑜不動,「聖上未必能給你想要的。」
「無需他給,」蕭沁瓷說,「我要的東西,我會自己去拿。」
蕭瑜不再勸。
「你會幫我嗎?」蕭沁瓷靜靜望她,就像是很久以前她求蕭瑜幫忙,或是要她帶外頭的吃食,或是要她幫忙捉弄人,蕭瑜從來不會拒絕,「阿姐?」
蕭瑜別開眼去,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
陸奉御給蕭沁瓷診過脈。
「還好,這毒發作得慢,兩位中毒都不深,好好休養一段時日就能沒事了。」陸奉御道,「夫人的身體還要虛弱一些,得好好將養。」
「能不能看出是什麼毒?」皇帝問,「怎麼中的?」
「回稟陛下,毒性微弱,只能是積少成多,非一日之功,」陸奉御有些遲疑,「但看脈象,有些像……像宮中曾出現過的朱碧。」
殿中靜了一瞬。
皇帝慢慢問:「宮闈秘藥?」
蕭瑜面色也冷了。果然同皇家牽扯到一起就沒有好事。
陸奉御背上滲了冷汗。
平宗皇帝時宮中的美人一茬茬的進來,後宮傾軋殘酷,爭寵陷害這種事屢見不鮮。今上即位後整肅後宮,陸奉御還以為這種毒已經在宮中絕跡了。
「是,此毒無色無味,中毒之人會日漸虛弱,直到血氣耗盡而亡。」
「這毒是怎麼下的?」
「憑脈象診斷不出來,」陸奉御道,「只能將夫人近日的吃食還有用具都一一檢查過。」
「查,」皇帝轉了轉手上的扳指,「殿中省和內侍省的人也要查,讓嚴潯去。」
他要立後一事不是秘密,蕭沁瓷若真成了皇后,擋的可不止一個兩個人的路,後宮有問題,前朝也不會乾淨。
太極宮被管得嚴,他們未必敢在宮中動手,可蕭府是修繕過的,能被做手腳的地方多了。
蕭瑜在這時和蕭沁瓷對上眼,眼中滿是隱晦的不贊同,像是在說:看,這就是你要走的路。
蕭沁瓷眸光平靜,在這時扯了扯皇帝的衣袖,皇帝轉眼時眼中寒霜依舊,神情卻溫和了一些:「怎麼了?」
她指尖勾在袖邊,是個依賴的姿態,話卻是對著陸奉御說的:「陸奉御,煩請你也替陛下診一診。」
蕭沁瓷同皇帝在一起的時間不短,在此之前幾乎都是同吃同住,雖然蕭瑜他們回來之後見面就少了,但蕭沁瓷拿不準這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梁安也是一驚,幾乎忘了這件事,要是皇帝也中了毒——他頓時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朕不會有事,」皇帝安撫她,「你忘了,每三日陸奉御都會來請平安脈。」
蕭沁瓷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執意說:「還是看看吧。」
陸奉御也提著心,雖然他對自己的醫術有信心,不至於皇帝中了毒他卻沒診出來,但此刻還是難免擔心自己會不會有疏漏的時候,給皇帝診完脈才放心。
「陛下放心,您沒事。」殿中人均是鬆了一口氣。
「是衝著我來的嗎?」蕭沁瓷道,「算上宣陽坊還有我三叔,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但這次也不是全然針對我。」
「未必是一個人做的。」皇帝不急於下結論,只讓人仔細的查。
在宣陽坊時照蕭沁瓷所說那人不是衝著要她的命來的,但隨後的兩次,蕭滇身死,蕭沁瓷和蕭瑜他們也中了毒,似乎又像是衝著蕭家人去的。
他摸了摸蕭沁瓷的臉,還有些涼,「你別想那麼多,先好好喝藥休養。」他道,「朕已經讓人把千秋殿收拾出來了,事情沒查清楚之前就先住在宮裡。」
……
蕭府和行宮都被封了,這毒既然是積少成多,那就只有身邊伺候的人最有嫌疑。
伺候蕭沁瓷的人不多,一個蘭心姑姑,一個內侍,三個婢女,還有蕭府新添的雜役和廚子,尤其是廚子,畢竟吃食每日採買,是最容易動手腳的地方。幾個下人的房間被搜查過,沒有找到毒藥,廚房的蔬菜果肉並調料也都沒有問題,便連井水也被驗看過,均無所獲。
要麼就是人有問題,每日下毒,要麼就是東西有問題,只是那東西極不起眼又常用。這毒原本就極隱蔽,可入口可入香,難以被察覺,陸奉御想了想,有哪些東西是三個人都會接觸到的?
人被帶走挨個審問,留下一隊禁衛帶著陸奉御去蕭府將蕭沁瓷所用過的東西一一查驗,每日都會用的香料、脂膏,房中的擺設,甚至近日蕭沁瓷喜歡翻看的書籍,用過的筆硯都檢查過。
「這是什麼?」陸奉御驗過一物,目光忽地一凝。
「似乎是沐身用的胰子。」
陸奉御說:「就是它。」
毒就在蕭沁瓷用的胰子裡。
蘭心姑姑記得很清楚,蕭沁瓷沐身用的香胰子是到行宮之後新做的,就在她身上起了紅疹後不久。
剛到行宮時蕭沁瓷的東西都被收走了,一應用具都是另外備下的,只是蕭沁瓷用著始終不舒服,後來還是讓人照著從前的方子新做了一些。
是蘭心姑姑親自吩咐的
「那這毒就是你下的!」審問的人厲聲道。
「不是奴婢!」蘭心姑姑思緒清楚,「奴婢日日跟在夫人身邊,並沒有下毒的機會。」
審問的人說:「下毒需要多長時間,只要抽個空去尚服局走一遭,毒就能悄無聲息的下了。」
「奴婢近身伺候夫人多年,為什麼要害她?」
……
另一頭所有經手過的人也被審問。
時日已經隔得有些久,要排查起來有些困難。
「這兩個人就是當時為夫人做胰子的宮人,」梁安把人記得清楚,「這個叫紅藥的,家裡已經沒人了,這個抱夏家中還有一個母親一個弟弟,住在石花巷子。」
嚴統領將調查來的東西稟上去:「這兩人家中都貧困,近日沒有多出銀錢或財寶,人也都審問過了,都說不知道為什麼會被下毒。」
皇帝翻著兩人的口供,問:「除了她們,還有哪些人接觸過?」
「人有些多,」梁安回,「除了兩個得了吩咐制胰子的女史並行宮尚服局的司飾,還有她們能想起來的人,都在這上面了。」
皇帝的手落在一個人名上。
「這個人,審過了嗎?」皇帝問。
龐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