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曾經的往事,蕭沁瓷厭惡孩子。她恐懼於任何可能會使自己變成工具的事,她覺得孩子只會是在她身體裡敲骨吸髓的怪物,會耗盡她的骨血。
這是她能主動選擇的事。
藉著這個機會蕭沁瓷又著手準備重新安排六局的女官,放了一批宮人出宮,後宮空寂下來。朝臣還以為這是皇后地位動搖的表現,紛紛上書要求採選。
之前叫囂著廢后最厲害的褚御史,如今又開始頻繁上書要皇帝廣開後宮,指責皇后獨佔後宮近十年卻一無所出,倘若皇后賢德,便該主動為皇帝納妃,而皇后無德,便不配再居後位。又說帝后情深,也可將旁人的子嗣記在皇后名下,這樣皇后也不至於為人詬病。
皇帝沒看他寫得天花亂墜的摺子,問:「聽聞褚御史對夫人情深意重,自年少時攜手便不離不棄,傳為一段佳話?」
褚御史出身貧寒,早年苦讀,家中全靠夫人辛苦支撐,因此累壞了身子。後來他高中,又平步青雲,朝中有高官想與他結親,被他斷然拒絕。
是以都說他情深意重,傳為佳話。
見褚御史應了,皇帝又問:「聽說你府上二子三女,俱是妾室所出,如此也能稱情深意重嗎?」
褚御史正色,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臣的夫人賢良,自是不願臣為難,做出這等不孝之事。」
這是在拐彎抹角地罵蕭沁瓷善妒無德了。
皇帝不疾不徐說:「褚御史多年來為朕分憂解難,勞苦功高,既然夫人如此賢良,那朕也該賞一賞她。」他略微思索了一番,「就封褚夫人為郡君,再賞明珠一斛……褚夫人這樣操勞,想來伺候的下人也不夠盡心盡力,再賜夫人幾個僕從,讓他們好好伺候。」
褚御史被生生氣暈了。
回到家中後看到皇帝賜下來的幾個「僕從」,又生生暈了一次。
端陽聽聞此事後還跑到蕭府趴牆頭看過熱鬧,蕭府與褚家一牆之隔,那邊褚御史青著臉要把人打發得遠遠的,被皇帝賜下的人不輕不重地堵回去:「我等是陛下所賜,褚大人想抗旨不成?」
端陽聽牆角聽得津津有味,末了還點評一番她皇兄賜下的那幾個人,笑了好幾日,直到蕭瑜受不了把她請走。
她臨走前還依依不捨地拉著蕭瑜的手,道:「我就跟你說過,我皇兄這個人,骨子裡壞著呢。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他想做的事,旁人反對也沒用。」
蕭沁瓷反而是最後知道這件事的。
這幾日朝上陡然沉寂下來,都害怕皇帝心血**也給自家夫人賞賜一番。
這些年來皇帝手段日益溫和,倒讓人忘記他行事是個不擇手段的了,連弒君奪位的罵名他都能擔,區區給臣下的夫人送幾個面首算什麼。
偏偏天子所賜,打不得罵不得,連攆得遠遠的都不能,還只能日日看著他們在自己夫人身邊噓寒問暖,都說男子愛俏貪鮮,女子也不遑多讓,聽說前頭褚夫人還處處拘謹,如今也能心安理得地使喚起人了。
蕭沁瓷在空閒時給他剝著橘子,道:「陛下這主意,也當真想得出來。」
皇帝不置可否,看她慢慢把橘瓣上的白絡撕乾淨。
「朕也是男子,如何能不知道他們的想法,」皇帝道,「許多東西不過是拿出來約束旁人的,換到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
御史們不怕罷官丟爵,自認是在為國盡心,說不準還做著青史留名的美夢,皇帝不想成全他們,倒可以讓他們換一種方式「青史留名」。
蕭沁瓷遞了一半橘子給他,皇帝不喜歡吃橘子,勉為其難地接過來吃了。
那橘子有點酸,蕭沁瓷吃完後用溼帕子拭手,皇帝看著她,接過帕子替她擦著。
是一貫的耐心細緻。
「你——」蕭沁瓷突兀道,只說了一個字又戛然而止。
「怎麼了?」皇帝握著她手緩緩收攏,像是將冷玉藏於掌心,也像是一併將她的猶疑、踟躕、擔憂都一併握了進去。
他全都知曉。
蕭沁瓷亦看著他,最終還是搖搖頭:「沒什麼。」
皇帝沒再問,只是將她攬進懷中,輕吻了一下蕭沁瓷額角,低聲道:「別擔心。」
他已這樣熟悉蕭沁瓷,她的心思幽深但並非無跡可尋,在親近的人面前蕭沁瓷其實是個很好讀懂的姑娘,如今她也這樣漸漸敞開自己。
他總是能護著她的,無論風雨。
又過幾日,不知是從哪裡流出來的傳言,說中宮無子其實是陛下身體有礙,有朝臣特地去太醫署堵了負責天子脈案的陸川,向他求證,陸川嚇得當場就冒了冷汗,答得含糊,匆匆將人送走。如此一來反而讓大臣們都琢磨起這樁事的真實性。
若當真是天子——
朝臣細想之後反倒出了一身冷汗。他們可以攻訐皇后無子,但是天子不能生育之事一旦傳出——
一時都噤若寒蟬,紛紛沉寂下去。
蕭沁瓷當然知道這流言是如何傳出來的,沒有皇帝的授意,陸川不敢這樣做。做都做了,皇帝不曾主動在她面前說起,整日里跟個沒事人一樣,蕭沁瓷也不問,只是翌日劉奉御來請平安脈,蕭沁瓷私下向他問起生育之事。
劉奉御微訝。這些年來他一直負責給蕭沁瓷調理身體,上次蕭沁瓷問及此事還是六年前了。
這些年來蕭沁瓷再沒問過,他記著皇帝的命令,也不會主動提及。
「娘娘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
「倘若生子是否會有損本宮的身體?」蕭沁瓷想問的只有這個。
劉奉御不敢託大,道:「女子產子,本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臣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問題,只是娘娘的身體經了這些年的調養已頗為康健,只要悉心照料,想來應該是沒有大礙的。」
蕭沁瓷又是沉默,劉奉御在那陣難捱的寂靜中捏緊了手心的汗。他自然知曉前朝的風波,也知曉皇后特意問起應當是有了鬆動。
最終蕭沁瓷輕聲道:「本宮不要應當,」她緊盯著劉奉御,「若是本宮有閃失,就算陛下願意放過你,蕭將軍也不會放過你。」
蕭沁瓷聲音放得愈發輕,在劉奉御涔涔冷汗中道:「本宮無礙,你滿門才會無虞。」
順其自然吧。她已地位穩固,她已大權在握。蕭沁瓷按下紛繁思緒。
親生子又如何,指望別人是最愚蠢的做法,這世上除了自己沒有人能靠得住。
蕭沁瓷再明白不過。
但是——
她望向殿外融融春光,原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二十歲的蕭沁瓷自私、冷酷,只愛自己,只想及時行樂;三十歲的蕭沁瓷依舊自私透頂,有個自己的血脈總比來日去扶持旁人的兒子強,也更名正言順。
至於其中有多少是出於她想要有個自己同李贏的血脈,她不願細想。
明成十五年春,皇后有孕,帝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