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突然開口了,凌嘯驚喜萬分,一聽之下,深覺康師傅果真是牛人,哀痛至極之下反倒神志清明起來,這麼快就恢復理智,甚至還重新喚起了溫情。
現在他懂了,康熙是何等地疼愛老十三!皇帝這職業,既是以天下人為奴,卻也是千百人之敵,身邊奸人裝好人,好人裝正人,正人呢,偏偏在皇帝身邊又根本活不下去,總言之,皇帝身邊,沒有一個人是真面孔地,也鮮有以真心對皇帝的,遇上些暗箭傷人的變故慘事,連個知心說話人都沒有。
若是加上命運多舛導致些人倫慘劇,老十三這樣地純性情人,只怕早就內心崩潰了,哪會像康熙這樣還能喘氣,更哪會像康熙這樣,知道心情不好就不瞎上朝?!「皇阿瑪,兒臣明白。
皇阿瑪,您一定要善自珍重,這些天兒臣憂心忡忡,要是您有個三長兩短的,兒臣和舉國臣民豈不是失去了主心骨頂樑柱?!」凌嘯當然明白康熙的意思,這番話,既是呵護胤祥,卻也是在警告自己,康熙皇帝疼愛胤祥是一回事,但仍然沒把胤祥當做選項,要凌嘯絕不要和胤祥走得太近!「你明白就好。」
康熙點點頭,「朕心神不寧,總感到娘娘們在殿內哭,好像有陳年厲鬼欺負她們一樣……今晚不要回去了,你在乾清宮西暖閣宿衛吧,借你的將軍至陽至剛的煞氣,給你岳母們撐撐腰。」
凌嘯見他雖處在心傷自愈之中,可也的確有頹唐尋求宗教寄託地苗頭。
正是發揮影響力勸解的緊要關頭,自然對有機會和他交流感到高興。
凌嘯當即滿口答應,一直將康熙送入到乾清宮還算完整的東暖閣之內,但很快,康熙單獨對他地一句話,讓凌嘯的高興一下子化為烏有。
康熙偏激了。
駭人聽聞地偏激了。
「胤礽致殘,不比尋常下人淨身。
他出身高貴堂皇,乍逢此變之後,心靈扭曲將甚魏忠賢百倍!加上他的性子走李後主一脈,在手不珍惜,失去卻念念不忘……國事上雖不畏懼他搗蛋,可家事上,玉婷就慘了……嘯兒,朕想救二福晉脫離苦海,你贊成否?!」凌嘯萬萬沒有想到。
康熙竟然提到這上面來,一下子傻了。
剛開始他還以為皇帝是疑心自己和石玉婷有些什麼,來言語試探地,可是細聽康熙的話意,尤其是聽到他剖析太監之人心理變態的話。
非是很瞭解太監的皇帝身份不能說得出來,更非對石玉婷別有關懷的人難以講出,絕對不是疑心自己!如此一來,凌嘯徹底懵了,人家當公公的。
巴不得媳婦為兒子守孝守節,這位倒好,救兒媳脫離苦海!驚世駭俗啊。
被士大夫們知道了,口水能淹死康熙呢!「皇阿瑪之仁,令兒臣景仰!不過,皇阿瑪,事情好像有點難辦……」但凌嘯很快明白過來,不是阻力巨大的事情,康熙還要自己贊成個屁啊。
好在凌嘯是現代人,打心眼裡面贊成婚姻自由和反對禮教束縛,即使不是拍馬屁。
也當然會贊成了。
只不過,他昏頭昏腦間,實在不明白康熙怎麼會想到救石玉婷的,難道是學唐明皇有戀媳情結?!要真是那樣,康熙就是學了老爹順治,搶弟弟的媳婦封為董鄂妃,只怕要掀起軒然大波了!康熙卻沒有他想像的那麼不堪。
其實,當初對未來大清母儀天下地太子妃,標準要求不下於選現在的皇后,康熙是千挑萬選過才選定石玉婷的。
胤礽喜不喜歡倒在其次,由不得他作主,關鍵是康熙喜歡啊,其中絕少不了有康熙自己的審美欣賞因素在其中,甚或在康熙的內心之中,免不了有好白菜留給兒子去品嚐地意思!不料胤礽越來越讓康熙失望,如同好白菜被豬拱了一樣,康熙看在眼裡,難免氣在心頭,更有後悔和歉意。
這才有了歷史上胤礽被廢之後,康熙以親王的葬禮規格埋葬鬱鬱而終的石玉婷之事了。
本來,這事情就這樣了,但凌嘯歷史上的康熙能強壓忍受的,這個時空地康熙,卻在心靈大受打擊之後,變得不能忍受起來。
他,已經看過太多美好事物被毀滅在眼前,剩下還能讓他覺得美好的事物,已實在不多了!「前明以前公主改嫁的,海了去了,王安石還嫁掉兒媳婦呢!陸游和唐琬不也是勞燕分飛?現在地民間,改嫁者更是比比皆是!」見凌嘯答得爽快之餘還拖個尾巴,康熙大為不滿,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越說越激動,「哼,你小子不識滿文,不讀國史,當然不曉得我滿族入關前就不禁改嫁,實話告訴你,皇祖母當年連太后下嫁的國詔都寫好了,不是考慮到入鄉隨俗,早就發了!」我只說有難度,沒說不贊成啊?!凌嘯大感委屈,卻忽地猛然心中一動,康熙今天莫名其妙發飈的根源是什麼?心思一閃間,他脫口而出道,「皇阿瑪,您說的全是兒臣心裡話,我絕對支援您的一切決定……只不過……只不過,民間改嫁的人是很多,可世俗風氣如此,她們名節受損,貞節牌坊……」「~轟!」康熙猛然雙掌推翻了玉製九開龍騰東海屏風,爆喝一聲,「貞節牌坊算個屁!為一點虛名,難道就不讓人翻身過活了嗎?!」貞節牌坊?!虛名?!侍衛們不知道殿上發生何事,紛紛衝了進來,滿地玉碎直滾中,凌嘯卻曉得了,自己一句話試奏效,康熙,是在借石玉婷的酒,澆自己心中的塊壘!名聲之累,累得康熙不堪其負,待到這些煩惱困頓如潮水般漫過大壩,瀉流下來的,就是拿石玉婷個人命運來說事。
其實,他自己在乎君王名聲地壓力,卻苦思多日不得遮掩之法,如同大壩之內黃水漫漫,正處在臨界點上,不打破桎梏一樣的大壩,康熙就沒有出路。
但出路,康熙已經找到了,那就是務實不務虛,只不過他渾然不覺罷了!凌嘯正激動得全身戰抖,哪裡肯放過這個把康熙往正確道路上引導的機會,當即對著康熙一拱手一躬身,一副如謁神靈的虔誠,正色拜道,「皇阿瑪一言,道盡世事務實不務虛的至理,兒臣終生受益!」大家正茫然地望著康熙,只見受了吹捧和鼓勵的皇帝眼中精光一閃,卻又瞬間暗淡下去,嘆道,「唉,當年,曹操面對世俗繁文縟節虛名虛禮,提倡通脫(隨便),朕若也這般,豈不是讓後世人以步曹操後塵視朕?!」大喜之下又大失所望,凌嘯差點是一口鮮血噴出,恨不得上前抽他七八個耳光,當然,是在康熙許他抽的前提下。
真是要了老命,沒得救了,這廝貪名聲、好攀比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