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淨下來之後,張廷玉的眼睛是銅鈴般大,心神不寧得一絲睡意也無,索性去求見早已經睡下了的老父親張英,倒不是為求什麼解惑,而是他實在發現自己改要找人傾訴一下心中的鬱悶之情。
已經致仕的大學士張英,沒有佟國維的那種文武都能來一下的龐雜,也沒有明珠宰相那樣老謀奸詐,他是個正規的漢族讀書人,儘管發出了桐城派的先聲,卻也沒有後世弟子方苞、姚鼐那樣的外家理學之累,或者說,他是典型的明朝王陽明違心學說的內修者,一切唯求心中平和。
看見最出色的兒子半夜三更來找自己傾訴,張英甚是恬淡地笑了,「衡臣啊,且喝茶。
你說你如今是騎虎難下,心中既不認同皇上和凌王的政見,卻又想要追隨他們建功立業,為此,你不惜出賣與背叛了自己一切政治上的信仰,只當一個他們用得上的人,可如今你忽地發現,革新的主將凌嘯卻一味只知道狂歌猛進,不是一個長於和諧致祥、隱忍圖強的人,是這樣嗎?老夫沒有停錯吧?」見老父親能把自己宣洩之言全都去掉,一語道盡心底真情,張廷玉頓感貼切至極。
連忙恭謹地點點頭,悲觀地嘆道,「父親大人,的確是這樣。
超親王還是太過於年少氣盛。
不是宰相之才,何以能立於泰山之腰,調和九州以改弦更張?唉,我這真是一步……」「痴兒汝錯矣!」張英無言地一笑,便止住了兒子又要宣洩的話頭,晃著頭緩緩道,「誰說只有具備宰相之才,方能革弊揚善、鼎新中旺地?呵呵,那些成功的,是王安石嗎?是張居正嗎?王安石和張居正碰到了什麼樣的君主。
你可以想想,一個志高卻短命,一個長命卻短志!而反觀我朝。
皇上是立志革新的皇上,王爺是手握兵權地王爺,皇上和凌王的組合,是千古難逢的變法完美組合,是多少歷史上有為臣子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
你已然開弓之後還感到不安和鬱郁,癥結在於一點,痴兒。
你出賣和背叛自己的信仰時,背叛和出賣得不徹底!」張廷玉聞言就是一呆,但他畢竟是窺盡人心的宰相,心思玲瓏至極,低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父親的意思……自己不僅保留了很多宰相職業上的自傲偏見,同時也沒有真正向康凌靠攏過,拋卻舊有信守,卻拒不肯接納康凌思路。
儼然是一個沒有了主心骨的人,丁點大不合心意的風吹草動,焉能不感到觸目驚心?「回桐城去不?」父親見兒子若有所思,也就響鼓不用重錘擂,直接笑道,「依你一向謹慎為官地做派,鮮有仇人,現在如果想抽身,必定可以安然退步。
我中華士大夫泱泱如海,其實善安者無非有三榜樣:莊子逍遙遨遊於棄世,陶潛南山賞菊於隱世,范蠡功成身退於知世。
呵呵,衡臣你選哪一種?」這還用問?張廷玉當然要學范蠡這種睿智型典範的了。
他方才三十出頭,心中熱血正沸呢。
儘管他絕對不會使用「悶騷」一詞,來形容自己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的心態,但,說白了,明清那些有點志向地士大夫,既不張揚自己的立功留名慾望,又受「滅人慾」影響多少會難免有些裝b,這,就是悶騷!只不過,他們騷的是名利場罷了,離開了能帶來無限滿足的宦海,和胤礽被割掉又有何區別?於是乎,回到自己房中的張廷玉,這才放下對凌嘯再次「投毒」地不安,躺在燭火搖曳的床頭,輾轉反側地思慮凌嘯為何這麼幹……是打草驚蛇?不像啊,如果說是為了打草驚蛇,凌嘯就該像廢太子胤礽所做那樣,一抓就是一大片才對啊,怎麼能只逮捕兩個位高權重影響巨大的二品大員就了事呢?難道,凌嘯是換了個想法,不從人數上打草驚蛇,而是從地位上打草驚蛇?可那樣也不對啊,凌嘯身為朝廷幹臣重王,他不可能不知道,擅自逮捕兩個二品高官只用於打草驚蛇,會是何等驚世駭俗招人非議地事情,要是到最後人家沒罪,他如何向莫名受辱的兩位大臣交待,康熙……康熙又如何替他來收場呢?!直想到啟明金星升起,紅燭汩汩燒乾,張廷玉也沒有想通凌嘯的目的是什麼,倒是一聲緊過一聲的雞叫聲驚醒了他,該入大內值班了!暗歎一聲白熬了一夜的張廷玉,在小妾嫌他虛度春宵的哀怨眼光中坐起身來,他決定,這件事自己絕對不攙和,連稟報都不搶先,由刑部和吏部奏報康熙去,自己則在旁觀摩一下,看看凌嘯這個超親王到底如何收場……說不定,凌王真的是隻擺個姿態罷了,現在已經審結子虛烏有的「案情」,將兩位大人放回去了呢!但是,張廷玉在上書房一直留心到了日已西沉地時分,仍然沒有聽到凌嘯放人的訊息,不僅如此,吏部和刑部的官員滿紫禁城找遍了,都愣是沒有找到康熙,連奏報此事都無從報告起呢!他正在晚霞中焦躁,卻只見剛剛去刑部探究竟的上書房行走碩岱跑了進來,搖著大敞帽給滿是油汗的臉孔扇風。
西北武將出身的這位亞相,滿臉都是獲得八卦後的興奮,用自己改了的粗話歌謠,欽佩地讚歎。
「哈哈哈,我老碩今天總算見識到了王爺的強悍,他這哪裡是審二品大員,分明就是急色鬼逛窯子嘛……什麼也不說,就是一頓摸,啥也不用嘮,就是一頓拷,拷了還不放,俺就這麼狂!」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