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漸漸的,說凌嘯「壞話」的黛寧,也不那麼慌張了,裝出一副不太欣賞的「鄙夷」表情,別闢蹊徑道,「皇兄啊,若真有那麼一天您不在了,小嘯還有那麼一大家子,要把日子過下去的。
說句不好聽的,他現在只怕不能……不能再只譁您一個人而取寵,還得要……」「……他還得要譁老十三的寵?」康熙何等人,琢磨臣子心態一輩子了的他,焉能不聞黛寧的絃歌就知道雅意?結合黛寧剛才舉的例子,康熙立刻就明白了,凌嘯這臭小子調勤王軍回來,並不是有覬覦江山的本意,而是打著如意算盤,打倒了老十三身上,為了感動胤祥這個皇太子保他一家子日後平安……老十三啊老十三,咱勤王軍把揚州城都給打下來了,北京本就在我囊中,國族三十萬大軍全在倭國遠水救不了近火,這把九五至尊的椅子,我要坐上去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的!可你瞧好了呢,咱還就偏偏不坐上去,咱不愛江山不愛權,咱有情有義有忠心!想到自己居然再也不能獨享凌嘯的「專譁」之權,康熙在目瞪口呆的同時,肚子裡好似山西陳年老醋一般,有別樣的酸味,在心頭翻滾。
儘管黛寧的解釋是為了幫凌嘯開脫,可惜的是,性情要強的康熙,身份殊絕的皇帝,吃起兒子的乾醋來,也不是蓋的。
久久無語了半天,他居然憋出了幾個字,來表達心頭的憤懣,「……由來只見新人笑……薄涼!」一直細窺哥哥反應的黛寧,聽後差點昏死過去。
「難道男人之間……也興談薄涼不薄涼的?!」——————直到兄妹共進了午膳,康熙這才稍微好受了些。
畢竟,黛寧說得對啊,凌嘯有一大家子要求平安,既然不肯造反自為,當然就不免要討新皇帝的信任了,換了康熙處在凌嘯的位置上,只怕也難以脫俗的,更何況,凌嘯越是這麼想,就越是證明國祚安全呢!只不過,這僅僅是黛寧的臆測之言罷了,康熙哪裡能盡然全信?所以,他也在進膳的時候有著自己的思量,以應對存在萬一的不妙可能。
當然了,這思量是應對新形勢的變招,聲名之累上的代價不小,康熙一時間難以下定決心罷了。
見黛寧已經吃飽放箸,正優雅地用淨口泉茶漱口,康熙的心思一下子回到了召黛寧的另一個本意上來……天子也是人,既然能預見到無常迫近,老康自然要對國事家務全都做些安排的。
國事上,康凌的決裂便是一種安排。
而家事上,康熙環視眾親,卻發現,有資格和需要自己親自為之安排的人並不多,而心愛的老十六和命苦的黛寧,就是其中最需要的兩個!遂正色問黛寧道,「皇妹,你給皇兄說句實心話,嘯兒偷了你的瑪麗女王,還讓她珠胎暗結,你恨不恨他?會不會因此離開他?」黛寧正想著凌嘯那冤家呢,聽哥哥如此鄭重的問起,難免覺得自己青生悲苦,總也遇人不淑,即便是為自己沉迷的凌嘯,也不能做到全沉沒頂的專一,氣結間,黛寧脫口就出,「恨當然恨,我恨死他了……但我卻不僅不會離開他,還要嫁給他!」康熙一愣,首先想到的不是倫理上的萬難操作,反倒是大惑不解,「為什麼?」卻聽黛寧貝牙咬了朱唇,恨道,「哼,躲到天涯海角暗恨有什麼用?我要報復!等瑪麗把孩子生下來,皇妹就把那孩子要來親自撫養,叫他喊皇妹我做乾爹。
日後,孩子懂事了,自然會問他的那個臭親爹,為什麼要喊其他的王妃為小母,卻獨獨要叫我黛寧為乾爹,嘿嘿,寒磣死那臭小嘯!」也許是這種報復的設想太過於瘋狂,也許是真到了那地步,凌嘯的臉將會紅得笑死人,老康聽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哈哈,我愛新覺羅出了你這樣一個活寶,朕都怕了,想嘯兒日後也會頭痛一輩子的。
罷了,朕答應你,一定會將你逐出皇族,圓你這匪夷所思的報復設想!」風韻之年還要哥哥作此嫁妹默許,黛寧的表情無疑是喜中帶羞的,康熙卻在片刻歡笑之後,恍若有悟,暗自沉默中,老康不由得痴了……他越來越明白自己為何要吃兒子的乾醋了……妹妹的決定顯示,愛情和瘋狂之間,往往只有一線之隔,何能至此?情深方可。
而自己呢?萬物皆用,萬生皆奴,孤家寡人,君臨天下的前半生生涯裡,愛新覺羅玄燁的一生,是情感世界極其荒蕪的一生!愛情?妃子僅僅是解決慾望和延綿子嗣的工具而已,她們骨子裡面的富貴欲求,和數量上的充斥六宮,以及彼此文化修養上的相去甚遠,阻礙了愛情的滋生和成長——靈和欲結合的世界裡,老康只有欲!親情?不容否認,黛寧欣馨胤祥胤祿給了康熙不少的天倫之樂,但在扳著指頭都數不完的幾十樁天家慘禍面前,這些親情上的正分,抵不住那些血雨紛飛毒藥白綾帶給老康的巨大傷害。
若說家庭親情是老康的信仰之教,那麼,天家無疑就是一個邪教,邪的多,正的少!而至於滿朝袞袞諸公,龍蛇混雜,人心忠奸委實難辨,奸者自難可託朋友之誼,而忠者又大多因恪守等級制度而奉自己為神靈聖人而儆而遠之,好不容易找到了個伍次友先生當師友,可一聽自己的皇帝身份,終於強辭而去當閒雲野鶴了——連身份都不能洩漏給他知道的朋友,不要也罷!唯有凌嘯!好在還有凌嘯!不怕皇帝身份的這傢伙,和老康共同締造的康凌如一,是玄燁足慰平生的際會佳話,恐怕除了性取向之外,這份佳話裡面幾乎承載了康熙所有型別的情感依託!只是,自己到底該不該像黛寧一樣,也把這段佳話上升到瘋狂的地步去呢?渭然長嘆了一聲,康熙不覺淚灑長襟,既像是問黛寧,又像是問自己,「朕能不能讓你哐凌嘯來見個面呢?」「哐」這個字,嚇得黛寧羞紅盡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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