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軍沒有對凌嘯和他的手下無禮,反倒是將他們交給了外圍等候的御林軍。
大侍衛劉鐵成也算是故人一個,不知道該和凌嘯說些什麼話敬些什麼禮的他,只是把手一拱,指著一頂八抬大轎道:「駙馬爺請」,便將他押往了揚州行宮,一頓絕沒有人搭理的關押,足足關了凌嘯七天之久。
七天如果一秒是一天的印記,那他已過了七個世紀。
這七天,不僅康熙沒來所謂會晤,黛寧也好,老十四也罷,全都不見蹤跡。就連獄弈也是個個啞巴聾子,可把凌嘯給憋壞了,都恨不得要絕食抗議了。好在,到第八天的凌晨。終於有宮女和太監捧來了他的五爪金龍王袍,奉上了香湯香胰供他沐浴,安排匠師為他剃鬚理髮。這一切,凌嘯都十分的配合,看來是要見揚州當家人了,咱堂堂操親王總也是體面人地,怎麼能拒絕這等形象工程?
但凌嘯錯了,錯得一塌糊塗。
收拾得裡外光鮮之後,卻是劉鐵成帶來了幾個五大三粗的侍衛,不由分說地把凌嘯的雙臂死死綁上。又拿了一片娟帛封住了凌嘯的嘴巴,綁粽子一般地把他抬到了毓鏊殿地陛臺子邊,在滿殿參與大覲儀式的百官面前。來了個當場示眾。
凌嘯不由得勃然大怒,瞪著劉鐵成,恨得牙癢癢……士可殺不可辱!
辱,卻持續了好久。
陛樂響起中,一身簇新皇袍的康熙皇帝上殿。先是指著凌嘯,當眾宣佈了最振奮人心的捕獲凌嘯的喜訊,然後再一通長久的戰情分析。「……東北西三線,戰事全都膠著難勝,而據悉勤王海軍亦將回國……此誠社稷危難,九鼎將傾之大危機!值此存亡危急之秋,朕大集盛會於九州英才,乃是為諮稟良策於國之比干。國事堪當熱血議,肉食者之責矣,諸臣工,你們以為。戰與和,孰更有利?不妨開誠佈公,當殿奏來!」
與覲之人聽到了這裡,鮮有不倒吸一口涼氣的。
能當官當到登堂入室者,都不是平庸之輩,很多人已經看出來了康熙今天的不同尋常……想當初吳三桂造反,破竹之勢席捲黃河以南的十一省,北面還有蒙古部落乘機偷襲北京城,局勢何等危急?但要強的康熙,始終都沒有同意議和過。可如今呢,面對糜爛也不過只有兩省地形勢,在這捕獲凌嘯的大好時機之下,康熙皇帝,卻自己先提出來,問臣子們到底該不該議和!
而且,心思縝密些的人更注意到了一個細節,被綁縛在殿上地凌嘯,該當是被稱呼為「逆酋」的人,然而康熙皇帝卻似乎有意地避免了這個勢不兩立的用詞,顯然,這是為議和留了一個相當大的迴旋餘地……
難道,皇上真的要議和服軟?他不會是詐咱們地吧,想詐出保皇派中不堅定的人?若從康熙一向強悍的性情上考慮,抱此種想法地官員,不在少數。更何況,見識歸見識,如何表態的抉擇上,卻是需要大員們各憑自己的腦袋,那腦袋內不僅有對戰與和的成敗判斷,也有對生靈塗炭方面在良心上的重視區別,更有各自所屬集團利益上立場問題。
若在正常情況下,只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議和,上有利於社稷,下對得起黎民,加上還有凌嘯這個閩粵首腦在手,議和,而且是大大利於帝統區的議和,應該十分容易成功的。但是,這裡不是代表全國統治階層的金鑾殿,大覲的官員們多半趨向於保守,更不乏前兩年隨康熙千里效忠地反對派,裡面的仇視凌嘯以及他的革新政策之人,多得很呢。
一時間,大覲朝會上唇槍舌戰,攻訐屢起。
認為息兵止戈有利的官員,卻僅僅只佔了五分之二而已,並且,還在多數主戰派的口水裡人數漸漸減少著。
直到接近了中午時分,倍感疲憊的康熙對曹寅一使眼色,那特務頭子便猛然站出,道,「慢來,主戰與主和,憑的,都是對社稷黎民的一腔仁愛忠正之心,諸位大人,勿要攻擊對方嘛。再說了,吾皇在此處大會群臣商討戰與和,僅僅還只是我朝單方面的戰略探討而已,那閩粵方面到底怎麼想的,只怕還是未知數。所以,你們主戰的攻訐求和的貪生怕死,求和的指責主戰的枉顧天和,全都只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曹某有一建議,主戰的,你們可願意親自披掛上陣,馬革裹厚裡成全蕩寇之志?求和的,你們可願意親自去福建,冒萬一他們不願議和便妻離子散的危險?願意的,主戰者站左邊,主和的站右邊,不願意的全部站中間!」……要親自打仗或出使啊?!
鬧鬧嘈嘈的毓鏊殿頃刻間安靜了下來,沒膽量地人立刻蔫了不少,但卻還是有數十名大員做了抉擇。分了左右各自站定。不僅如此,這些人還在用赳赳之言給自己壯膽呢,主和而願意出使的,大呼什麼「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主戰而願意上陣的更邪乎,高嚷「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不知是在宣揚閩粵的危害性呢,還是在表明自己地蕩寇決心。
一直無法開口說話的凌嘯,至此很是狐疑。靠,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曹寅這傢伙基本上就能代表老康,他玩這出「男人站左邊。女人站右邊,不男不女站中間」,是為什麼?又有屁用?
當然有用的。
康熙哈哈大笑地站起身來。一指主和最堅決的那幫人,笑道,「敢冒家破之險前去當議和使臣,也是忠,當賞。著賞每人一叢皇家碧竹,以示朕之嘉許。」
又指了主戰最堅決的那幫人,老康笑道。「願意親」弓矢,你們更是別樣的勇武,別樣的堅韌,賞,要大大地賞!朕賞你們大快朵頤,在行宮花圓內進食御膳。」
都賞?
除了凌嘯,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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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覲終於結束,總算到了康凌單獨相會的時刻。
緊挨著行宮花圓,有一幢高約六丈的八角重簷望樓。在碧翠掩映的煙柳庭圓中,高聳得好似魯中平原地泰山。
樓前,康熙擺手斥退了劉鐵成等侍衛,看著猶被捆綁的女婿,深深熟視了半晌,老康方才長嘆一聲,親手取走了凌嘯的口中娟帛,攜了他地手,款款漫步,拾階而上。皇帝的這舉動,有似曾相識的溫馨感覺,很是能安撫凌嘯那顆狐疑又驚心的憂煩。也許是彼此都生怕打破了這種溫暖相靠的氛圍,迴轉攀樓中,翁婿君臣沒有說一句話,各自品嚐著心頭盪漾地惺惺珍惜,尤其是凌嘯,想到康熙不久便要龍馭歸天,更覺黯然悲痛。
可樓再高也有爬到頂的時候,近兩百級的樓階走完,已是豁然秋色歷歷在目地頂層了。細汗晶瑩的康熙一面撫了心口平息微喘的呼吸,一面朝樓外天陸之際極目眺望,似命令也似哀求,「嘯兒,不許哭,若有淚,留待朕駕鶴西去後再流吧。此刻,時間急迫,朕有些緊要的話要與你說。」
凌嘯依言揮袖拭淚,一面豎起耳朵聆聽老岳父要說些什麼,一面不免有些不解……老康的身體尚能爬樓,雖然顯得頗有些勉為其難,但也不致於連一席長談的時間都沒有的,說什麼「時間急迫」啊?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不解中,康熙已經指著這棟高樓四壁,道,「嘯兒,朕一向當此話為至理哲言,所以身體力行,孜孜以求堪稱是再上層樓的革新超越。可惜的是,我們倆攜手並肩地事業,卻被執行得亂嘈嘈,嘯兒啊,你知道原因是什麼嗎?朕知道,因為朕,在沒大舉革新超越之前,其實一直本就身處頂樓之上,再上層樓,自然不免櫛風沐雨!自然,也不免要破而後立,闢先前之尖簷為平板,生四壁新頂於故往之無中!所以,磨難在所難免,當今天下的略顯亂象,朕認為是最正常不過。而且,面對不可避免的亂局,朕常常認為不妨索性再亂上一些,不管多亂朕也有雄心,收拾起來易如反掌。等到新層將竣的那一天,朕登上親自締造的人間巔峰,一覽群山小,該是何等傲視古今的人生快意!」
這是喜歡天地感應的古人最擅長用的比喻方式,凌嘯聽了也覺得康熙比喻得非常貼切。頷首贊同之中,他不由得想起了當初北京的露華樓,淚水又自淌出。也是在那棟樓上,決意重用自己肩挑革新攝政的康熙,還曾經親自教授自己一些帝王心術做御下之用呢,諄諄教誨言猶在耳,可是,時過境遷不到三年,康熙居然就快要駕崩了,真是冉冉景相似,慼慼人竟非。
今天睡不知明早醒不醒的康熙,卻早已把多愁善感使用得所剩無幾了,仍舊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把一代帝王的悲憤心曲,訴得別樣酸人熱腸,令凌嘯在一旁聽了。也有幫他拍欄扼腕的痛惜……啪一聲,康熙忽地恨拳擊掌,「……可誰知道,新樓層破立未半。混賬閻王卻已把樓板給朕拆了,令朕上也不得,下也不可……天妒英才,無常迫近,時不與我,奈若何兮!」
是啊,勾人性命地閻王再混賬,凡人也只能奈若何兮了。
「皇阿瑪,兒臣此生此世,縱使前程猶如刀山火海。也定當克承皇阿瑪的……的……的……」凌嘯無法再沉浸於單純地悲痛同情之中,洶湧壯情激盪難遏,當即一挺胸。就要給康熙表明自己一定將革新超越進行到底的決心,以慰藉康熙之殘念和肯定老康之豐功。不料,他的眼角餘光瞟見了樓下花圓中觥籌交錯的賜宴場面,那決心,無論如何也是表不下去了。便只好「的」個不停……老康小賞了求和派,又大賞主戰派,玩的到底是什麼把戲。而自己又究竟該克承老康的什麼呢?
康熙心中明白得很,知道賜宴主戰派讓凌嘯懵懂不已,笑問道,「呵呵,他們有‘楚雖三戶必能亡秦’的志向和韌勁,朕很欣賞的!難道嘯兒你不覺得應該欣賞?」
凌嘯的臉頓時一苦,「他們都是要打我地,也是要打胤祥的,皇阿瑪您還欣賞?!」
「喀喀喀喀。嘿嘿嘿嘿,嘎嘎嘎嘎。」
康熙趴伏在欄杆上,盯著那些喝得不亦樂乎的主戰派眾臣,一連串地冷笑之後,猛地一聲扯開了自己的皇袍前襟,赫然露出紋在瘦骨嶙峋胸膛上的那首小詩,和凌嘯胸前一模一樣的小詩。
「……當然欣賞,而且,朕欣賞他們到了怕的地步……而凡是被朕欣賞到怕了地人,全都得要,跟朕走!」……跟你走?!那豈不是……全部要死?!
凌嘯頓時大驚失色,猛一轉身望著面色猙獰異常的康熙,再回頭望望不下四五十之數的三品以上朝地大員,忽覺毛骨悚然,又覺不可思憶,再覺恍若醍醐——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老康竟是要在臨死之前搞一齣變態地「清君側」,既是為胤祥清,也是為凌嘯清,更是為了尚未成功仍需努力的超越革新清!
望著給樓下侍衛做了個抹脖子手勢的康熙,凌嘯不由得一面心頭強烈感動,一面暗自嘆息苦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是的,康熙一直以來的所有不可理喻,其實就是在催生「反革命」戰爭而力求一網打盡……他有著凌嘯先前太祖的大躍進激亢,也有著那位太祖火中取栗的不怕亂豪情,更而甚至,眼前這場江南閩粵大戰本就是有清君側的殘酷目的,現在地殺戳主戰群臣,不過是「濃縮版」罷了,有什麼值得稀奇的?殺掉幾十個身居高位的主戰官僚,總好過戰爭繼續擴大來得惠及百姓,應該說,還是值得表揚的呢……殺就殺吧。
凌嘯這廂不知道說些什麼話,康熙卻以為是自己把女婿給充分震撼住了,得意得在心底竊笑……呵呵,嘯兒,你這次終於被朕的瘋狂感動了吧!眼角酸酸了吧!心跳加速了吧!呼吸急促了吧!
當凌嘯怕老康著涼了而含淚上前幫他捫衣的時候,他自然不免要哽咽嗓子叫一聲皇阿瑪的,而康熙則越發拽得似二五八萬,「不要謝朕,朕帶他們這些喜歡打仗殺伐的傢伙走,只是為了,下去之後和閻王幹架的時候,手底下不能沒有小弟!」
這是康熙一生中少有的玩笑話,不是此時此景此物件,上位貌然了一輩子的康熙,也未必會放開習性的束縛來開這一個玩笑的。所以,他開得很開心,自己笑得如孩子一樣率真,可是,這冷幽默不知不覺便把話題扯到了康熙的身後事之上……凌嘯忽地有了一種預感,他知道,康熙決意殺戮群臣清君側的時候,只怕已經決定了也自殺,誓死也不受那毫無尊嚴體面的臥病之苦。
果然,當樓下花圓裡傳來一陣陣慘叫聲的時候,康熙拍了拍手掌,應聲自側房中出來的,赫然是長裙戈地裡風華絕代的黛寧長公主。
「吻她一下,告訴朕你會照顧她一生一世。」一指滿臉闌珊淚痕的妹妹,康熙不容凌嘯驚駭,「你可以不吻,也能夠不說,但吻了說了就一定要做到!」
凌嘯大喜若狂,此時心頭完全沒有那種當著康熙面吻姑姑的禁忌快感,有的全是滿腔的單純真情,不帶一絲俗念雜思,將自己朝思暮想了七年的姑姑猛然擁入懷中,抱得如同生怕失之交臂一般的緊扣,一記飽綻生死相許的深吻,印在了黛寧姑姑的欲滴紅唇上。
無疑,這不是有情人蜜語溫存的好時候,無需康熙咳嗽,兩人已經挽手並立地望著康熙,等他接下來的交代。
「朕原修的陵寢,廢掉!始皇帝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哼,那終究也是假的,朕來真的,嘯兒你把朕葬在泰山封禪臺之下,讓朕日夜都能鳥瞰幾萬里江山,能俯仰天地凝視億兆眾生!」
封禪臺?凌嘯和黛寧全都不由一呆,老人家好牛逼啊,您葬在了封禪臺之後,後世皇帝誰還好意思去泰山封禪?!
更牛的卻還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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