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放下吊橋,接應陸登進城。陸登對著眾將道:「這兀朮果然厲害,爾等可小心堅守,不可輕覷了他。」
且說兀朮收兵進營,軍師問道:「適才陸登單騎敗走,太子何不追上前去拿住他?」兀朮道:「陸登一人出馬,必有埋伏。況他大炮打來,還趕他做甚?」軍師道:「太子言之有理。」當過了一夜。次日,兀朮又到城下討戰。城上即將「免戰牌」掛起,隨你叫罵,總不出戰。守了半個多月,兀朮心焦起來,遂命烏國龍、烏國虎去造雲梯,令三元帥奇溫鐵木真領兵五千個打頭陣,兀朮自領大兵為後隊。來到城河,叫小番將雲梯放下水中,當了吊橋,以渡大兵過河。將雲梯向城牆扯起,一字擺開,令小番一齊爬城。將已上城,那城上也沒有甚麼動靜。兀朮想道:「必然那陸登逃走了。不然,怎的城上沒個守卒?」正揣想間,忽聽得城上一聲炮響,滾糞打出,那些小番一個個翻下雲梯,盡皆跌死。城上軍士把雲梯盡皆扯上城去了。
兀朮便問軍師:「怎麼這些爬城軍士跌下來盡皆死了?卻是為何?」哈迷蚩道:「此乃陸登滾糞打人,名為臘汁,沾著一點即死的。」兀朮大驚,忙令收兵回營。
這裡陸登叫軍士將跌死小番取了首級,號令城上,把那些雲梯開啟劈碎,又好煎熬滾糞,不表。
且說兀朮在營中與軍師商議道:「白日爬城,他城上打出糞來,難以躲避。等待黑夜裡去,看他怎樣?」算計已定。到了黃昏時候,仍舊領兵五千,帶了雲梯,來到城河邊,照前渡過了河,將雲梯靠著城牆,令番兵一齊爬將上去。兀朮在那黑暗中,看那城上並無燈火,那小番一齊俱已爬進城垛,心中大喜,向軍師道:「這遭必得潞安州了!」說還未了,只聽得城上一聲炮響,一霎時,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把那小番的頭盡皆拋下城來。兀朮看見,眼中流淚,問軍師道:「這些小番,怎麼被他都殺了?卻是為何?」哈迷蚩道:「臣也不解其意。」原來那城上是將竹子撐著絲網,網上盡掛著倒須鉤,平平撐在城上,懸空張著。那些爬城番兵,黑暗裡看不明白,都踹在網中,所以盡被殺了。兀朮見此光景,不覺大哭起來,眾平章相勸回營。兀朮思想此城攻打四十餘日,不得成功,反傷了許多軍士,好不煩惱。
軍師看見兀朮如此,勸他出營打圍散悶。兀朮依允,點起軍士,帶了獵犬鷂鷹,望亂山茂林深處打圍。遠遠望見一個漢子向林中躲去,軍師便向兀朮道:「這林子中有奸細。」兀朮就命小番進去搜獲。不一時,小番捉得一人,送到兀朮面前跪著。
兀朮道:「你是那裡來的奸細?快快說來!若支吾半句,看刀伺候。」
不因這個人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大膽軍師,割去鼻子真好笑;忠良守將,刎下頭顱實可欽。不知那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下假書哈迷蚩割鼻破潞安陸節度盡忠
詩曰:殉難忠臣有幾人?陸登慷慨獨捐身。丹心一點朝天闕,留得聲名萬古新!
卻說當時小番捉住那人,兀朮便問:「你好大膽!孤家在此,敢來持虎鬚。實在是那裡來的奸細?快快說來!若有半句支吾,看刀伺候。」那人連忙叩頭說道:「小人實是良民,並非奸細,因在關外買些貨物,回家去賣。因王爺大兵在此,將貨物寄在行家,小人躲避在外。今聞得大王軍法森嚴,不許取民間一草一木,小人得此訊息,要到行家取貨物去。不知王爺駕來,迴避不及,求王爺饒命!」兀朮道:「既是百姓,饒你去罷。」軍師忙叫:「主公,他必是個奸細。若是百姓,見了狼主,必然驚慌,那裡還說得出話來。今他對答如流,並無懼色,百姓那有如此大膽?
如今且帶他回大營,細問情由,再行定奪。」兀朮吩咐小番:「先帶了那人回營。」
兀朮打了一會圍,回到大營坐下,取出那人細細盤問。那人照前說了一遍,一句不改。兀朮向軍師道:「他真是百姓,放了他去罷!」軍師道:「既要放他,也要將他身上搜一搜。」遂自己走下來,叫小番將他身上細細搜檢,並無一物。軍師將那人兜屁股一腳,喝聲:「去罷!」不期後邊滾出一件東西。軍師道:「這就是奸細帶的書。」兀朮道:「這是什麼書?如何這般的?」軍師道:「這叫做‘蠟丸書’。」
遂拔出小刀將蠟丸破開,內果有一團縐紙,摸直了一看,卻是兩狼關總兵韓世忠,送與小諸葛陸登的。書上說:有汴梁節度孫浩,奉旨領兵前來助守關隘。如若孫浩出戰,不可助陣,他乃張邦昌心腹,須要防他反覆。即死於番陣,亦不足惜。
今特差趙得勝達知,伏乞鑑照,不宣。
兀朮看了,對軍師道:「這封書沒甚要緊。」軍師道:「狼主不知,這封書雖然平淡,內中卻有機密。譬如孫浩提兵前來與狼主交戰,若是陸登領兵來助陣,只消暗暗發兵,一面就去搶城。倘陸登得了此書,不出來助陣,堅守城池,何日得進此城?」兀朮道:「既如此,計將安出?」軍師道:「待臣照樣刻起他紫綬印來,套他筆跡,寫一封書教他助陣,引得他出來,我這裡領大兵將他重重圍祝一面差人領兵搶城,事必諧矣。」兀朮大喜,便叫軍師快快打點,命把奸細砍了。軍師道:「這個奸細,不可殺他,臣自有用處,賞了臣罷!」兀朮道:「軍師要他,領去便了。」到了次日,軍師將蠟丸書做好了,來見兀朮,兀朮便問:「誰人敢去下書?」
問了數聲,並沒個人答應。軍師道:「做奸細,須要隨機應變。既無人去,待臣親自去走一遭罷。臣去時,倘然有甚差失,只要狼主照顧臣的後代罷了。」兀朮道:「軍師放心前去,但願事成,功勞不校」卻說哈迷蚩扮做趙得勝一般裝束,藏了蠟丸,辭了兀朮出營。來到吊橋邊,輕輕叫:「城上放下吊橋,有機密事進城。」陸登在城上見是一人,便叫放下吊橋。
哈迷蚩過了吊橋,來到城下,便道:「開了城門,放我進來,好說話。」城上軍士道:「自然放你進來。」一面說,只見城上墜下一個大筐籃來,叫道:「你可坐在籃內,好扯你上城。」哈迷蚩無奈,只得坐在籃內。那城上小軍就扯起來,將近城垛,就懸空掛著。陸登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奉何人使令差來?可有文書?」那哈迷蚩雖然學得一口中國話,也曾到中原做過幾次奸細,卻不曾見過今日這般光景,只得說道:「小人叫做趙得勝,奉兩狼關總兵韓大老爺之命,有書在此。」陸登暗想韓元帥那邊,原有一個趙得勝,但不曾見過,便道:「你既在韓元帥麾下,可曉得元帥在何處得功,做到元帥之職?」哈迷蚩道:「我家老爺同張叔夜招安了水滸寨中好漢得功,欽命鎮守兩狼關。」陸登又問:「夫人何氏?」哈迷蚩道:「我家夫人非別人可比,現掌五軍都督印,那一個不曉得梁氏夫人。」陸登道:「什麼出身?」哈迷蚩道:「小的不敢說。」又問:「可有公子?」哈迷蚩道:「有兩位。」
陸登道:「叫甚名字?多大年紀了?」哈迷蚩回道:「大公子韓尚德,十五歲了;二公子韓彥直,只得三四歲。」陸登道:「果然不差!將書取來我看。」哈迷蚩道:「放小的上城,方好送書。」陸登道:「且等我看過了書,再放你上來不遲。」哈迷蚩到此地步,無可奈何,只得將蠟丸呈上。你道哈迷蚩怎麼曉得韓元帥家中之事,陸登盤他不倒?因他拿住了趙得勝,一夜問得明明白白,方好來做奸細。
陸老爺把蠟丸剖開,取出書來細細觀看,心內暗想道:「孫浩是奸臣門下,怎麼反叫我去助他?況且我去助陣,倘兀朮分兵前來搶城,怎生抵擋?」正在疑惑,忽然一陣羊騷氣,便問家將道:「今日你們吃羊肉麼?」家將稟道:「小人們並不曾吃羊肉。」陸登再把此書細細一看,把書在耳邊聞了一聞,哈哈大笑道:「若不是這陣羊騷氣,幾乎被他瞞過了!你這騷奴,把這樣機關來哄我,卻怎出得我的手?
快快從實講來!若在番邦有些名目的,本都院放你去,若是無名小卒,留你也無用,不如殺了。」哈迷蚩想這個人果然名不虛傳,便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
因你城中固守難攻,故用此計。我乃大金國軍師哈迷蚩是也。」陸登道:「我也聞得番邦有個哈迷蚩,就是你麼?我問你每每私進中原,探聽訊息,以致犯我邊疆。
我今若殺了你,恐天下人笑我怕你計策來取中原;若就是這樣放你回去,你下次再來做奸細,如何識認?」吩咐家將:「把他鼻子割下,放他去罷!」家將答應一聲,便把他鼻子割了,將筐籃放下城去。
哈迷蚩得了性命,奔過吊橋,掩面回營,來見兀朮。兀朮見他渾身血跡,問道:「軍師為何如此?」哈迷蚩將陸登識破之事,說了一遍。兀朮大怒道:「軍師且回後營將息,待等好了,某家與你拿那陸登報仇便了。」哈迷蚩謝了兀朮,回後營將養。半月有餘,傷痕已愈,做了一個瘢鼻子,來見兀朮。商議要搶潞安州水關,點起一千餘人,捱至黃昏,悄悄來到水關一齊下水,思想偷進水關。誰知水關上將網攔住,網上盡上銅鈴,如人在水中碰著網,銅鈴響處,撓鉤齊下。番人不知,俱被拿住,盡皆斬首,號令城上。那岸上番兵看見,報與兀朮。兀朮無奈,只得收兵回營,與軍師議道:「此人機謀,果然厲害!某家今番索性自去搶那水關,若然失手死於水內,爾等便收兵回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