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宗問張邦昌道:「昨日送禮求和,今日反推兵上前紮營,是何道理?」邦昌道:「主公,臣想他們非為別事,必定見禮少人多,分不到,故此上前。主公如今再送一副禮與他,自然退兵黃河去了。」欽宗無奈,只得又照前備下一副禮物。到了次日,命張邦昌再送禮講和。這奸臣領旨出了午門,來到番營。小番稟過元帥,元帥道:「叫他進來。」小番出來,叫張邦昌一同進內,俯伏在地,口稱:「臣叩見狼主。臣為狼主親送禮物到來,還有機密事奏上。」烏國龍、烏國虎看了禮單,方才說道:「吾非狼主。前日你送來的禮,是黑元帥自己收了,不曾送與狼主。如今這副禮,我與你送去便了。你可先入城去,聽候好音。」邦昌只得出營,進城復旨,不表。
且說烏國龍對烏國虎道:「怪不得黑元帥去了。我們自從起兵以來,立下多少功勞,論起來這副禮也該收得。不若收了他的,拔營也回本國如何?」烏國虎道:「正該如此。」遂吩咐三軍,連夜拔營起馬,從山東取路回本國去了。小番又來報與兀朮道:「烏家兄弟,不知何故拔寨而去。」兀朮道:「這也奇了!等某家親自起兵上前,看是何如?」那宋朝探軍,又慌忙報入朝內說:「兀朮之兵,又上前五里安營。」欽宗大驚,即忙問張邦昌:「何故?」張邦昌道:「兩次送禮,不曾面見兀朮。如今主公電送一副禮去,待臣親見兀朮求和便了。」欽宗哭道:「先生!
已經送了兩副禮去,此時再要,叫朕何處措辦?」邦昌道:「主公此副禮不依臣時,日後切莫怪臣。」欽宗道:「既如此,可差官往民間去買歌童美女,再備禮物。」
邦昌道:「若往民間去買,恐兀朮不中意。不如還在宮中搜括,購辦禮物送去為妙。」
欽宗無奈,只得在後宮盡行搜檢宮女湊足,罄括金珠首飾,購齊禮物,仍著張邦昌送去。
邦昌此回來至番營,抬頭觀看,比前大不相同,十分厲害。邦昌下馬見過平章等,稟明送禮之事。平章道:「站著。」轉身進入營中奏道:「啟上狼主,外邊有一個南蠻,口稱是宋朝丞相,叫做什麼張邦昌,送禮前來。候旨。」兀朮問軍師道:「這張邦昌是個忠臣,還是奸臣?」哈迷蚩道:「是宋朝第一個奸臣。」兀朮道:「既是奸臣,吩咐‘哈喇’了罷。」哈迷蚩道:「這個使不得。目今正要用著奸臣的時候,須要將養他。且待得了天下,再殺他也不遲。」
兀朮聞言大喜,叫聲:「宣他進來。」平章領旨出來,將張邦昌召入金頂牛皮帳中,俯伏在地,口稱:「臣張邦昌,朝見狼主,願狼主千歲千歲千千歲!」兀朮道:「張老先兒,至此何干?」張邦昌道:「臣未見主公之時,先定下耗財之計。
前曾到來送禮二次,俱被元帥們收去了。如今這副厚禮,是第三次了。」兀朮把禮單拿過來看了,說道:「怪不得兩處兵馬都回本國去了,原來為此。」哈迷蚩道:「主公可封他一個王位,服了他的心,不怕江山不得。」兀朮道:「張邦昌,孤家封你楚王之職,你可歸順某家罷!」邦昌叩頭謝恩。兀朮道:「賢卿,你如今是孤家的臣子了,怎麼設個計策,使某家奪得宋朝天下?」張邦昌道:「狼主要他的天下,必須先絕了他的後代,方能到手。」兀朮道:「計將安出?」張邦昌道:「如今可差一個官員,與臣同去見宋主,只說要一親王為質,狼主方肯退兵。待臣再添些利害之言哄嚇他一番,不怕他不獻太子出來與狼主。」兀朮聞言,心中暗怒,咬牙道:「這個奸臣,果然厲害,真個狠計!」假意說道:「此計甚妙!孤家就差左丞相哈迷剛、右丞相哈迷強同你前去。但這歌童美女,我這裡用不著,你可帶了回去罷!」
張邦昌同了二人出營,帶了歌童美女,回至城中。來至午門下馬,邦昌同哈迷剛、哈迷強朝見欽宗說:「兀朮不要歌童美女,只要親王為質,方肯退兵。為今之計,不若暫時將殿下送至金營為質,一面速調各路人馬到來,殺盡番兵,自然救千歲回朝。若不然,番兵眾多,恐一時打破京城,那時玉石俱焚,侮之晚矣!」欽宗沉吟不語。邦昌又奏道:「事在危急,望陛下速作定見。」欽宗道:「既如此,張先生可同來使暫在金亭館驛中等候著,朕與父王商議,再為定奪。」邦昌同了番營丞相出朝,在金亭館驛候旨。
張邦昌又私自入宮奏道:「臣啟我主:此乃國家存亡所繫,我主若與太上皇商議,那太上皇豈無愛子之心?倘或不允,陛下大事去矣!陛下須要自作主意,不可因小而失大事。」欽宗應允,入宮朝見道君皇帝,說:「金人要親王為質,方肯退兵。」徽宗聞奏,不覺淚下,說道:「王兒,我想定是奸臣之計。然事已至此,沒有別人去得,只索令你兄弟趙王去罷!」隨傳旨宣趙王入安樂宮來,道君含淚說道:「王兒,你可曉得外面兀朮之兵,甚是猖獗?你王兄三次送禮求和,他要親王為質,方肯退兵。為父的欲將你送去,又捨不得你,如何是好?」
原來這位殿下名完,年方十五,甚是孝敬。他看見父王如此愁煩,因奏道:「父王休得愛惜臣兒,此乃國家大事,休為臣兒一人,致誤國家重務。況且祖宗開創江山,豈是容易的?不若將臣兒權質番營,候各省兵馬到來,那時殺敗番兵,救出臣兒,亦未晚也。」徽宗聽了無奈,只得親自出官坐朝,召集兩班文武問道:「今有趙王願至金營為質,你等眾卿,誰保殿下同去?」當有新科狀元秦檜出班奏道:「臣願保殿下同往。」徽宗道:「若得愛卿同去甚好,等待回朝之日,加封官職不校」當下徽宗退回宮內,百官退朝畢。
張邦昌、秦檜同著兩個番官,同了趙王前去金營為質。這趙王不忍分離,放聲大哭,出了朝門上馬,來至金營。這奸臣同了哈迷剛、哈迷強先進營去。只有秦檜保著殿下,立在營門之外。張邦昌進營來見兀朮,兀朮便問:「怎麼樣了?」哈迷剛、哈迷強道:「楚王果然好,果然叫南蠻皇帝將殿下送來為質。又有一個新科狀元叫什麼秦檜同來,如今現在營門外候旨。」兀朮道:「可與我請來相見。」
誰知下邊有一個番將,叫做蒲蘆溫,生得十分兇惡。他聽差了,只道叫拿進來,急忙出營問道:「誰是小殿下?」秦檜指著殿下道:「這位便是。」蒲蘆溫上前一把把趙三拿下馬來,望裡面便走。秦檜隨後趕來,高叫道:「不要把我殿下驚壞了!」
那蒲蘆溫來至帳前,把殿下放了,誰知趙王早已驚死!兀朮見了大怒,喝道:「誰叫你去拿他?把他驚死!」吩咐:「把這廝拿去砍了!」只見秦檜進來說道:「為何把我殿下驚死?」兀朮問道:「這個就是新科狀元秦檜麼?」哈迷強道:「正是。」
兀朮道:「且將他留下,休放他回去!」不因兀朮將秦檜留下,有分教:徽欽二帝,老死沙漠之鄉;義士忠臣,盡喪奸臣之手。正是:無心栽下冤家種,從今生出禍殃來。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李侍郎拼命罵番王崔總兵進衣傳血詔
詩曰:破唇噴血口頻開,氈笠羞看帝主來。莫訝死忠惟一個,黨人氣節久殘灰。
話說當時兀朮將秦檜留住,不放還朝;命將趙三尸首,教秦檜去掩埋了。又問張邦昌道:「如今殿下已死,還待怎麼?」張邦昌道:「如今朝內還有一個九殿下,乃是康王趙構,待臣再去要來。」遂辭了兀朮出營,來至朝內,見了道君皇帝,假意哭道:「趙王殿下跌下馬來,死於番營之內。如今兀朮仍要一個親王為質,方肯退兵。若不依他,就要殺進宮來。」道君聞言,苦切不止,只得又召康王上殿。朝見畢,道君即將金邦兀朮要親王為質、趙王跌死之事—一說知。康王奏道:「社稷為重,臣願不惜此微軀,前往金營便了。」二帝又問:「誰人保殿下前往?」當有吏部侍郎李若水上殿啟奏:「微臣願保。」遂同康王辭朝出城,來至番營,站在外邊。
那張邦昌先進番營,見了兀朮奏道:「如今九殿下已被臣要來,朝內再沒別個小殿下了。」兀朮聽了,恐怕又嚇死了,今番即命軍師親自出營迎接。李若水暗暗對康王道:「殿下可知道,能弱能強幹年計,有勇無謀一旦亡?進營去見兀朮,須要隨機應變,不可折了銳氣。」康王道:「孤家知道。」遂同哈迷蚩進營,來見兀朮。兀朮見那康王,年方弱冠,美如冠玉,不覺大喜道:「好個人品!殿下苦肯拜我為父,我若得了江山,還與你為帝何如?」康王原意不肯,聽見說話是原還他的江山,只得勉強上前應道:「父王在上,待臣兒拜見。」兀朮大喜道:「王兒平身。」
就命康王從後營另立帳房居祝只見李若水跟隨著進來,兀朮問道:「你是何人?」
李若水睜著眼道:「你管我是誰人!」隨了康王就走。兀朮就問軍師道:「這是何人?這等倔強。」哈迷蚩道:「此人乃是宋朝的大忠臣,現在做吏部侍郎,叫做李若水。」兀朮道:「就是這個老先生,某家倒失敬了。天色已晚,就留在軍師營前款待。」
次日,兀朮升帳,問張邦昌道:「如今還待怎麼?」邦昌道:「臣既許狼主,怎不盡心?還要將二帝送與狼主。」兀朮道:「怎麼樣送來?」邦昌道:「只須如此如此,便得到手。」兀朮大喜,依計而行。
且說張邦昌進城來見二帝道:「昨日一則天晚,不能議事,故爾在北營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