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多路,王孝如忽又想道:「我不能為國報仇,為不忠;不遵父命,放走皇上,為不孝。不忠不孝,何以立於人世!」大叫一聲:「陛下,罪臣之子不能遠送了!」說罷,望山洞中一跳,投水而死!君臣嘆息了一番,急急往前逃奔。
再說那王鐸,一路迎著張邦昌,引見了粘罕,報知:「康王已被臣綁縛在後園,專候狼主來拿。」粘罕大喜,遂同了王鐸來至家中坐定。王鐸家人稟說:「公子放了康王,一同逃去了!」王鐸驚得呆了,只得奏稟道:「逆子放走康王,一同逃去了。」粘罕大怒,吩咐把都兒們,將王鐸傢俬抄了,房屋燒燬了。命王鐸與張邦昌兩個,同作嚮導,一路去趕康王。王鐸暗恨:「早知粘罕這般狠毒,何苦做此奸臣!」
卻說王孝如身邊有一家將,名喚王德壽,聽見小主放走康王,一同逃走,便追將上去,思想跟隨孝如。那王鐸在路望見了,便稟上狼主道:「前邊這個是我家人王德壽。他熟諳路途,叫他做嚮導去追拿康王,必然穩當。」粘罕道:「既然如此,喚他來。」王鐸叫轉王德壽來,見了粘罕。粘罕叫他騎匹好馬,充作嚮導。德壽道:「小人不會騎馬的。」粘罕道:「就是步行罷。」王德壽想道:「公子拚命放走康王,我怎麼反引他去追趕?不如領他們爬山過嶺,耽擱工夫,好讓他們逃走。」定了主意,竟往高山上爬去。那粘罕在山下扎住營盤,命眾番兵跟了王德壽爬山。爬到半山之中,抬頭觀看,上面果有七八個人,在上面爬山。王德壽叫聲:「我死也!
怎麼處!」就把身子一滾,跌下山來,跌成肉醬。
那些番兵看見上邊果然有人,就狠命爬上去。那君臣八人回頭望下觀看,見山下無數番兵爬上來,高宗道:「這次決難逃脫的了!」君臣正在危急之際,天上忽然陰雲布合,降下一場大雨,傾盆如注。但見:霆轟電掣玉池連,高岸層霄一漏泉。雲霧黑這山忽隱,霎時不見萬峰巔。
那君臣八人也顧不得大雨,拼命爬上山去。那些番兵穿的都是皮靴,經了水,又兼山上沙滑,爬了一步,倒退了兩步。立腳不牢的跌下來,跌死了無數。那雨越下個不祝粘罕道:「料他們逃不到那裡去。且張起牛皮帳來遮蓋,等雨住了再上去罷。」
再說那高宗君臣八人爬到了山頂平地,乃是一座靈官廟,又無廟祝,渾身溼透,且進殿躲過這大雨再處。做書的一枝筆,寫不得兩行字;一張口,說不出夾層話。
且把高宗在靈宮廟內之事,暫擱一邊。
且說那潭州嶽元帥,一日正坐公堂議事,探子報道:「兀朮五路進兵。杜充獻了長江,金陵已失,君臣八人逃出在外,不知去向了!」元帥一聞此言,急得魂魄俱無,大叫一聲:「聖上嚇!要臣等何用!」拔出腰間寶劍,就要自刎。張憲、施全二人,急忙上前,一個攔腰抱住,一個扳住臂膊,叫聲:「元帥差矣!聖上逃難在外,不去保駕,反尋短見,豈是丈夫所為?」嶽爺道:「古語云君辱臣死。如今不知那聖上蒙塵何處,為臣子者何以生為!」旁邊走過諸葛英道:「元帥不必愁煩,末將同公孫郎善能扶乩請仙,可知君王逃在何處,我們就好去保駕了。」元帥拭淚,就命快排香案,祝拜通忱。諸葛、公孫二人在仙乩上,扶出幾個字來道:落日映湘潭,崔巍行路難。速展乾坤手,覓跡在高山。
元帥道:「這明明說是聖上在湘、潭二處山上。但不知在那一個山上,叫我向何處去尋覓?」便請過潭州總兵來道:「有煩貴鎮,將湘、潭二州山名盡數寫來。」總兵就在下邊細細開明,送上元帥。元帥就將山名做成鬮紙,放在盒內,重排香案,再囗清香,虔心禱告:「願求神明指示,天子逃在何處,即拈著何山。」祝畢,拈起一鬮,開啟看時,卻是「牛頭山」三字。元帥就命:「牛皋兄弟,你可帶領五千人馬,同著總兵,速往牛頭山打探。我領大兵隨後即來。」牛皋得令,如飛而去。
將到牛頭山,恰正是君臣爬山遇雨的時候。牛皋軍士在山下,也撐起帳篷,等雨過了再行。軍士回報說:「前面有番兵紮營。」牛皋道:「既有番兵,君王必然在這山上了。請問總兵,從何處上山?」總兵道:「從荷葉嶺上去,卻是大路。」
牛皋領兵,就從荷葉嶺上去,一馬當先跑上山來。那靈宮廟內君臣們走出偷看,見是牛皋,便大叫:「牛將軍!快來救駕!」牛皋跑到廟前下馬,進殿見了高宗,叩頭道:「元帥聞知萬歲之事幾乎自盡,幸得眾將救了,令牛皋先來保駕,果然在這裡!」就將身邊乾糧獻上與高宗充飢,然後吩咐三軍守住上山要路。那些番兵等雨住了,正要上山,忽見有宋兵把守,忙報知粘罕。粘罕就命人去催趲大兵,又著人望臨安一路,迎報兀朮領兵來。且把康王困住,不怕他插翅飛去。
且說牛皋就叫潭州總兵回去保守潭州,速請元帥來救駕。那總兵在路,正迎著元帥大兵,報說:「聖駕正在牛頭山,牛將軍請元帥速速上山保駕。」元帥聞得,飛奔上牛頭山來。牛皋迎接,同至靈宮廟朝見了高宗,奏道:「微臣有失保駕,罪該萬死!」高宗大哭道:「奸臣誤國,卿有何罪?」又把一路上受苦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孤家因衣服溼透,此時身上發熱,如之奈何!」
眾臣正在商議,只見張保過來稟說:「拿得一個奸細,聽候發落。」嶽爺道:「帶他過來!」張保一把提將過來跪下。元帥看他是個少年道童,便問:「你是何人,敢來窺探?」那人道:「小人是山上五虛宮道童,聞得有兵馬在此,師父待著小人來打聽,望乞饒命!」嶽爺道:「那玉虛宮可大麼?」道童道:「地方甚大,有三十六個房頭。」嶽爺道:「你去說與住持知道,不必驚慌。有當今天子避難至此,因聖體不和,著你們收拾好房幾間,送聖上來將養。」道童得令,飛奔上去報信。
嶽爺奏道:「臣探得有玉虛宮可以安住,請陛下上車。」遂將米糧車出空了,載了天子,眾大臣俱各揀一匹馬騎著。眾將一齊送高宗來至宮前,早有住持率領三十六宮道士跪著迎接。天子進了宮,十分喜悅。嶽爺即將乾淨新衣與高宗換了。眾臣請安已畢,只見走過一個老道士奏道:「有當年梁山泊上神醫安道全,在本山藥王殿內安頓靜養。今聞聖體違和,乞聖上召他來調治,可保聖躬無恙。」高宗大悅,即命老道士:「去請來調治朕躬,自當封職。」
又有李綱奏道:「乞於靈官殿左首,搭起一臺,效當年漢高祖築臺拜將之事,拜封元帥並眾將官,好使他捨身為國。」高宗准奏,遂令路金監督搭臺。次日高宗出宮,眾將迎駕上臺,傳旨:「封岳飛為武昌開國公少保統屬文武兵部尚書都督大元帥。」岳飛謝恩畢。正要加封牛皋等一班眾將,不道高宗一時頭暈,傳旨:「候朕病痊,再行封賞。」眾將跪送回宮。
到了次日早上,眾將到靈官殿前,但見掛著一張榜文,上寫著:武昌開國公少保統屬文武都督大元帥嶽,為曉逾事:照得本帥恭承王命,統屬六軍,共爾眾將,必期掃金扶宋,盡力王事。所有條約,各宜知悉:聽點不到者斬。擅闖軍門者斬。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退者斬。私自開兵者斬。搶奪民財者斬。奸人妻女者斬。洩漏軍機者斬。臨陣反顧者斬。兵弁賭博者斬。妄言禍福者斬。不守法度者斬。笑語喧譁者斬。酗酒入營者斬。
大宋建炎某年某月某日榜,張掛營門。
那牛皋聽見眾人在那裡一款一款唸到後來兩條,便道:「胡說!大哥明明曉得我喜歡吃酒、是這樣高聲亂嚷的,卻將這兩件事寫在上邊!停一會,待我闖一個轅門與他看,看他怎樣斬我。」眾將齊至營前,只見張保傳出令來:「元帥今日不升帳了,諸將明日早上候令罷。」眾將得令,各自散去。牛皋道:「明早待我吃個大醉而來,看他怎樣?」
再說元帥命張保去請湯懷,直至後營相見。嶽爺道:「請賢弟到來,非為別事。
今日所掛斬條上,有兩件事犯著牛兄弟的毛病,故此愚兄今日不升帳。發令之初,若不將他斬首,何以服眾?若準了法,又傷了弟兄之情。賢弟可如此如此,方得無事。」湯懷領令,來到牛皋帳中,見他正在吃酒。牛皋道:「湯二哥來得好,也來吃一杯。」湯懷就坐下,吃了幾杯,便道:「我有一事,與你相商。」牛皋道:「是什麼事?」湯懷道:「你道大哥今日為何不升帳?打聽得他要差個人到相州去催糧,因為山下有番兵阻住,無人敢去,為此愁悶不能升帳。我想我一人實不敢去,怎麼作個計較,幹得這件大功勞,特來與你商量。」牛皋道:「諒這些小番兵,怕他怎的?明日看我自去。」湯懷道:「既如此,明日你且休要吃酒,悄悄的來,不要被別人搶去頭功。」牛皋道:「多謝你了。」湯懷別了牛皋回營。
到了次日,元帥升帳,眾將參謁已畢,站立兩旁聽令。湯懷見牛皋低頭走進營來,暗暗歡喜。元帥道:「三軍未發,糧草先行;目今交兵之際,糧草要緊。但山下有金兵阻路,如何出得他的營盤?那一位大膽,敢領本帥之令前往相州催糧?」
話聲未絕,牛皋上前道:「末將敢去!」元帥道:「你的本事,怎能出得番營去?」
牛皋道:「元帥何得長他人志氣!諒這些毛賊,怕他怎的?小將若出不得番營,願納下這顆首級。」元帥道:「既如此,有令箭一枝,文書一封,限你四日四夜到相州,小心前去!」